陈青身体微微前倾,“朱校长在苏阳大学干了这么多年,这三个部门的人谁能用、谁该动,你比我清楚。我不要求你推荐谁,但如果你知道有谁不该留在现在的岗位上,可以提前告诉我。”
朱曲善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双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扶手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
“陈书记,后勤处的事我不插手。财务处和招标中心,我也没有具体的意见。你按程序走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顺,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的。
但陈青注意到他说到“没有具体意见”的时候,眼球朝右下角移动了一下——那是回忆和计算的位置,不是随口敷衍。
“教学和科研的秩序不能乱,这一点希望陈书记也能考虑进去。”朱曲善又加了一句。
“目前涉及的三个部门都没有直接涉及。”陈青点了点头:“教学科研不会受影响。该上课的上课,该做课题的做课题。费用支付的问题,已经有准备了。”
“那陈书记这算是通知我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不解释。”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朱校长,如果后勤处有人在你面前提过关于审计或者施工日志的事,我希望你能让那个人主动来找我。”
朱曲善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下摆,动作不快不慢。
“陈书记,后勤处的事我不插手。那句话我说过了,不会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把朱曲善刚才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插手”说了两遍,“按程序走”说了一遍,“教学科研不能乱”说了一遍。
每一句都在表态,每一句都在划界。
表态划到“我不挡你”,划界划到“别碰教学科研”。
这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确认这把火烧到哪里为止。
陈青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宋怀利昨晚发来的审计报告电子版打印件,苏沐今天早上打印好送过来的。
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了两行字:“工程量核定单与决算报告存在系统性偏差,建议学校对相关项目进行专项核查。因原始施工日志尚未调取,部分数据待进一步核实。”
他把报告放回档案袋,手指在封面停留了片刻。
“系统性偏差”这四个字的份量他很清楚,宋怀利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给足了余地。
真正的结论比这重得多。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沐的号码,“苏沐,通知各位校党委常委,明天上午九点半召开党委会。议题两项——审计阶段报告通报、纪委近期工作进展。”
“好的,陈书记。我马上下发通知。”
苏沐的声音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头,电话挂得比平时快,看样子去安排了。
陈青挂了电话,明天党委会上把审计报告、笔录这些材料摊开的时候,那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会做出选择。有些选择会落地,有些选择会飘在半空,但不会再有人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四点半,高幼军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门,进来之后站着没有坐下,但站姿比之前松散了一些,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
“陈书记,李春梅那边谈完了。她愿意接手财务处的日常工作,但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青从文件上抬起头。
“她说如果接手的话,需要调两个人跟她一起进去——一个是从审计局退休的老会计张秀兰,另一个是她自己带的徒弟李锦,现在在教务处做行政。她说财务处的账目情况复杂,光靠她一个人看不完。”
“可以。”陈青没有任何迟疑,“调人需要时间。你先把她的徒弟李锦从教务处协调到财务处。支援人员的事我来跟审计局那边协调。李春梅什么时候能接管财务处?”
“她说随时可以。但前提是姚静必须在场的情况下完成交接。”
“姚静那边还没有处理。你先让李春梅做好进场的准备,等通知。交接的时候纪委和经侦都会在场,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高幼军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比之前轻快了一些。“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陈青这才皱起了眉头,本校的还好,审计局退休的老会计,这是能随便安排的吗?
就算临时安排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陈青正苦恼着,宋怀利那边已经带着一个硬壳文件到了党办。
苏沐刚站起来,宋怀利就把手中那个硬壳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封面贴着“苏阳大学新校区一期基建工程专项审计阶段报告”的标签,封口处贴了市审计局的密封签。
“苏主任,正式版。一共二十七页,附表十八张。”
宋怀利拍了拍文件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把能写的都写了”的坦然,“结论部分我已经尽量克制了措辞,但数据摆在那里,怎么克制都在范围之外。”
苏沐双手接过文件夹,“宋局辛苦了。陈书记让我转达他的感谢。”
“不用谢。”宋怀利摆了摆手,“该写的我都写了。接下来的事是你们的。”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把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苏沐抱着文件夹快步穿过走廊到了陈青办公室,进门之后当着陈青的面拆了封条,抽出报告原件。
“陈书记,宋局亲自送来的。正式版,二十七页。”
陈青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内容比打印件更完整,附表里补充了几组横向对比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