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兹尔接过经卷，指尖抚过烫金偈语，忽然低声道：“主事大人，你们真不怕……哪天这些拿铁牌的贱民，突然想要我们的王座？”

明使微微一笑：“陛下多虑了。大明在吉大港设有‘天道监’，由三百名退役锦衣卫与五百名归化婆罗门共同执掌。监内设有‘功德簿’，每日登记各劳工营产出：挖硝石者，按纯度计功；种棉花者，依纤维长度算绩；修铁路者，以铺设里程折算‘天界阶位’……”

他压低声音：“最要紧的是——所有铁牌背面，都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铅丸。若持牌者连续三日未至监署报到，铅丸遇潮即化，铁牌自动脆裂。而监署每旬向大明兵部飞鸽传书，汇报各营‘心志澄明者’与‘业障深重者’名录。前者授铜牌，后者……”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铃铛，仅拇指大小，内壁刻满细密梵文。

“此为‘业锁铃’。一旦摇响，三十里内所有持铁牌者，腕间铁牌会同步震动发热——震三下，是督工巡查；震七下，是发放神药；震九下……”

明使将铃铛轻轻放回袖中：“是召集‘天道清道夫’。由最先皈依的达利特组成，装备大明特制短铳，专杀妄图煽动旧秩序者。”

法兹尔长久伫立，忽然问：“那清道夫们……可信么？”

“陛下记得沙伊斯塔·汗的头颅么？”明使淡淡道，“他临死前，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七名达利特厨役，用切羊肉的弯刀，一刀一刀片下耳鼻舌的。他们现在，都是天道监的七品‘净业校尉’。”

殿外暮色沉沉，乌云压城。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照亮红堡高墙上新刷的朱砂标语——那是尚未干透的大明隶书：“劳动光荣，懒惰堕落”。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惊惶奔入，跪呈一卷素绢：“陛下！德里南郊发现异象！数百贱民自发聚集，在干涸河床上用白石灰画出巨大图案——形如龙纹，长逾三里！更奇的是……”

他声音发颤：“更奇的是，那龙纹七爪之间，竟用新鲜牛粪拼出七个汉字——‘大明永昌，昊天在上’！”

法兹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解开龙袍领口，露出脖颈处一道陈年刀疤——那是十年前镇压比哈尔贱民时，被一把生锈镰刀划出的伤。如今疤痕早已发白，却在烛火下泛出诡异的淡金色光泽。

明使目光扫过那道疤，忽然躬身：“陛下龙体安康，实乃苍生之福。大明皇帝已命钦天监择吉日，为陛下举行‘昊天灌顶大典’。届时，将由迪利普大祭司亲持九龙金瓶，以恒河圣水混合大明神药粉，为您洗去凡胎浊气。”

法兹尔抬起手，轻轻抚摸那道金疤。

窗外，第一滴秋雨砸在红堡琉璃瓦上，发出清越声响。远处恒河方向，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节奏分明，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嘿哟——钢轨铺向天门开！

嘿哟——贱民也能登莲台！

嘿哟——汗水流进恒河海，

嘿哟——来世不做阿修罗！”

雨势渐密。

雨水中，阿格拉红堡最高处的尖塔顶端，一面崭新的七爪金龙旗正缓缓升起。旗面被雨水浸透，金线在昏暗天光下幽幽反光，宛如凝固的熔金。

而就在金龙旗升起的同时，吉大港东郊新建的“天道铁轨营”工地上，十万持铁牌者正列队肃立。他们脚踩泥泞，肩扛钢轨，胸前铁牌在冷雨中泛着冷光。人群最前方，七名净业校尉并排而立，每人腰间悬着一枚黄铜铃铛。其中最年轻的一人抬起手，抹去脸上雨水，露出脖颈处一道新鲜刀疤——与法兹尔颈上那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天道昭昭！”

十万声回应轰然炸响，压过所有雷声：

“天道昭昭！！！”

雨幕深处，一列蒸汽机车正喷吐着浓白烟雾，沿着尚未铺完的铁轨缓缓驶来。车头挂着巨大横幅，墨迹淋漓：

“大明东天竺商局

第一列‘昊天号’专列

载神药三千箱，通宝票五百万贯，

赴阿格拉红堡——

恭迎昊天灌顶大典！”

法兹尔站在窗前，望着那列穿雨而来的钢铁巨兽，忽然想起幼时祖父讲过的故事：古印度有巨鸟名曰迦楼罗，双翼展开遮天蔽日，以毒龙为食，却终生不得落地，因脚爪沾染龙毒，一触大地即焚为灰烬。

他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足。

金砖冰凉。

而窗外，雨声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