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二袁所面临的激战不同。
张辽所率领的并州狼骑对曹操所发起的攻势并不猛烈,仅仅只是在反复试探。
可位于军阵当中的曹操,神色并未有丝毫的放松,频频地远眺中军袁绍的方向,面露凝重之色。
...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青白不定。羊耽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叩击,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帐外风起,卷着虎牢关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无声渗入帐中,仿佛连空气也凝滞如铅。
“弃军突围?”羊耽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冷硬,像钝刀刮过生铁,“沮授,你可知我冀州兵自黄巾乱起,便以‘忠勇’二字立于河北——若今日我弃十万袍泽而走,明日冀州父老见我,可还肯唤一声‘使君’?城中将士闻我临阵脱逃,又岂肯再为我执戈效死?”
他猛地起身,玄色大氅扫过案角铜樽,樽中残酒泼溅而出,在青砖上蜿蜒如血。
“粮草未绝,便不可言弃!”
话音未落,帐帘忽被掀开,一骑斥候浑身浴血,踉跄扑入,甲胄碎裂处尚插着半截断箭,嘶声道:“报——汜水关……快马已回!酸枣……酸枣确已焚尽!烟起三日不散,焦木残灰……验得确是官仓粮秣!另……另有一事……”
他喉头一哽,鲜血涌出,却仍拼力抬头,眼珠凸出:“赵……赵子龙……率白马营……未返虎牢,反向东去……似……似奔陈留而去!”
满帐哗然。
曹操霍然起身,指尖掐进掌心:“陈留?!”
袁绍脸色骤变,手中玉爵“啪”地坠地,碎成数片,酒液漫过绣金席边,如泪痕横流。
陈留——那是兖州腹地,更是曹孟德起家之本!陈留太守张邈,素与曹操交厚,屯兵两万,扼守汴水要冲;若赵云携火势余威突袭陈留,一旦得手,非但断了曹操退路,更将兖州门户洞开!届时联军溃散之际,曹操无根无凭,纵有雄才,亦将如断翅之鹰!
“赵云……”羊耽喃喃念出这二字,舌尖竟泛起一丝铁锈味。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贾诩曾递来密笺,只八字:“子龙东去,非为粮,为势。”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虚张声势之策,如今方知——贾诩早将联军命脉掐得精准如刃,一刀斩在粮仓,第二刀,已悬于咽喉。
帐内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抽空。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急鼓三通,声震营寨。未及众人反应,一骑校尉撞入,甲胄未卸,汗透重衣,单膝砸地,声如裂帛:“禀盟主!营东哨楼飞报——虎牢关内,又有新军出关!黑甲银鳞,旗号‘陷阵’!领军者……乃高顺!”
“陷阵营?!”袁术失声而起,茶盏倾翻,“高顺不是在并州练兵?怎会……”
话未说完,第三骑飞至,喘息未定:“报!营南斥候报——汜水关方向,烟尘蔽日!疑是……疑是西凉铁骑,旗书‘马’字!马超亲率三万羌胡锐士,已破汜水关外隘口,正沿官道疾驰而来!”
帐中诸人面如金纸。
西凉铁骑?马超?!那可是连董卓都忌惮三分的虎狼之师!汜水关守军早被调往虎牢前线,关隘空虚,马超若真破关而入,便是直插联军后心!前后夹击,四面楚歌——虎牢关内九万精骑围而不攻,已是绞索;今又添高顺陷阵、马超西凉,三路杀机如巨网收拢,网眼之间,再无一丝活路。
“贾文和……”袁绍声音沙哑,手指深深抠进案沿木纹,“他何时布下这盘棋?”
无人应答。因答案早已刻在每个人心头:从黎阳渡河、奇袭酸枣那一刻起,贾诩便没将整座中原视作棋枰,而联军三十万众,不过是待宰羔羊。
帐角铜漏滴答,声声催命。
曹操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染着墨迹的指尖上——方才议事时,他正默写《孙子·火攻》篇:“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此刻想来,何其讽刺。贾诩非但先知,且将“知”化为刀斧,劈开联军所有侥幸。
他缓缓抬眼,望向袁绍。这位四世三公的盟主,眼下青黑如墨,鬓角竟已泛出霜色。三日前尚能谈笑分封诸侯,今日却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本初兄。”曹操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酸枣既焚,陈留危殆,西凉兵临,陷阵压境……若再迟疑,三十万众,不出五日,必成溃卒。”
袁绍喉结滚动,却未言语。
“与其坐困待毙,不如分兵突围。”曹操踏前一步,袍袖拂过案几,扫落几枚散落竹简,“袁公率中军主力,由北道经河内退回渤海;曹某领兖州部曲,向东取道鄄城,固守陈留;刘公(刘备)可携幽州兵西趋并州,与公孙瓒互为犄角;其余诸公,或南下荆州投刘表,或东入青州依田楷……各寻生路,总好过束手就擒。”
“分兵?”袁术嗤笑一声,满脸讥诮,“孟德公此言,是教我等各自为战,任那贾诩逐个击破么?”
“不。”曹操摇头,目光灼灼,“是教诸公活命。贾诩要的从来不是一场鏖战,而是三十万大军顷刻瓦解之势。若我等齐心协力,拼死一搏,或尚存三分生机;可诸位扪心自问——谁愿为他人殿后?谁肯让自家精锐断后送死?谁信得过旁人不趁乱劫掠辎重、抢夺生路?”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锤凿:“人心一散,便是千军万马,亦不过土鸡瓦狗。贾诩要的,就是这‘散’字。”
帐内诸人,或低头,或侧目,或攥拳,却无一人敢迎曹操目光。
曹操说得没错。三十万联军,名曰共讨国贼,实则各怀鬼胎。粮草一断,私心便如野火燎原——谁家粮车多拉一石,谁家战马多喂一捆草料,谁家军需官暗中克扣三成军粮……这些隐秘,此时皆浮出水面,化作彼此眼中无法消解的猜忌。
“分……分吧。”袁绍终于开口,声音枯槁如朽木折断,“我……我率本部回渤海。”
话音落下,帐内似有无形枷锁崩裂之声。
袁术当即抱拳:“小弟即刻点齐南阳子弟,南下荆州!”
韩馥颤巍巍起身:“吾……吾回邺城,重整河北防务。”
孔融、陶谦等人纷纷附和,或言归乡,或言募兵,或言求援,声浪喧沸,却无一句提及“再战”。
羊耽静静立着,看这群昔日慷慨激昂、誓诛国贼的诸侯,此刻如鸟兽散,争先恐后撕扯着最后一点体面。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左传》,见晋文公城濮之战前,狐偃谏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那时他只觉豪气干云,如今方知——表里山河,护不住人心溃散;百万之众,挡不住一纸假诏。
“诸君慢走。”羊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帐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