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官署
刘如意正在翻阅着资料,都是晋阳骑军下辖的诸侯的资料,愈看愈觉触目惊心。
如果说靳歙和傅宽算是香火情,那这些人可以说是吕泽的嫡系。
如果按原历史,在明年吕泽死于代北之后,彼等彻底一盘散沙。
吕后虽然强势,但威望不足以聚拢如此之多的功侯。
季布近前,建言道:“殿下,信武侯等人或许的确不知情,以吕氏乱党笼统称之,是否会使人心浮动?”
“不会。”刘如意摇了摇头,道:“如果晋阳城中只有信武侯一部,那我是不宜声张,但还有太原郡公统帅兵马,唯有如此,才能压制吕氏诸功侯。”
本身就是他有意为之,吕氏乱党是个筐,不听话的往里面装。
季布道:“殿下不怕彼等勾结起来造反吗?”
刘如意目光闪烁一抹冷意,道:“不将彼等定性为吕氏乱党,就难以让大汉功侯和父皇警惕,反而他们来日有造反的可能。
先扣帽子,再打板子,这是老一辈的经典打法。
“况且这次刺杀,起码是有吕释之指使,吕氏乱党之称,贴切妥当。”刘如意道。
吕泽此人忠厚沉毅,加之太子刘盈尚在位,好端端,怎么可能会造反?
他不是刘邦,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他是刘邦,那就往尽量弥合矛盾,息事宁人的角度出发。
但他是被刺杀的一方,如果不搞大风声,很容易如先前周勃隐隐规劝,气度恢弘,顾全大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再不借机闹大,将其定性为一股乱党势力,那不是政治的幼稚,而是愚蠢!
而且还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季布道:“殿下,觉得此事,山阳郡公是否知情?乃至于默许?”
如果当真有吕泽参与,那可能会酿成一场动乱。
“以我对这位大舅父的了解,他没有这么蠢,应该不是其授意,更像是吕释之和长秋殿的自作主张。”刘如意低声道。
这风格,一看就带着强烈的吕后味。
干了再说,反正刘邦会“妥协”,高祖心性,无可无不可。
唱《鸿鹄歌》时的高祖,难道不知道自己驾崩之后,迎接戚夫人母子的会是什么下场?
但他最终没有怎么多做布置。
大有一种,死了就死了吧的美感。
老爹刘邦这个人说好听点,豁达自如,活得自恰,不内耗。
说不好听点,不记仇,不偏执,没脸没皮,没羞没臊,这股劲儿过去了,可不会认为儿子被刺杀,特么的是不是奇耻大辱。
踹一双儿女下车,分我一杯羹......老婆替他做主杀韩信,剁彭越,老刘觉得丢人吗?
反正就是嬉皮笑脸,自洽无比。
只要他轻轻放过此事,不趁机搞大,攫取政治利益。
就会像他后世看的一样,反派都特么刺杀主角,反复跳脸了,结果主角愣是顾全大局,屁不敢放一个,然后憋屈,窝囊,然后单方面精神胜利法。
季布眼前一亮,道:“所以,殿下是有意为之。
“真有这么个乱党,我反而不敢大张旗鼓了。”刘如意道。
污蔑你是乱党的时候,你最好真是。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当然,拉长尺度来看,吕氏乱党也没有说错。
季布提醒道:“吕氏势力庞大,代王这次虽然占了理,但想要彻底清剿吕氏,会出乱子。”
不过,从目前来看,代王手下的力量也不弱,有卫国公和琢侯、北平侯等支持,最主要有陛下的宠爱。
这就体现刘如意拜韩信为师的妙处,否则真的独木难支。
刘如意道:“此事不急,需要徐徐削之,不要指望一次能成。”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一次废皇后,还是那句话,要意识到和诸吕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要学会切香肠战术。
吕后不贤、不慈,当废!
而废皇后不过是一次试探,对吕氏功侯的压力测试,以及在刘邦心底埋下一颗废后种子。
他要先把房子扒了,吕氏才能为了断尾求生,而想着开窗户。
而且,你得敢提,你自己都不敢提,指望别人为了你的利益来提?
第一次提纯属狮子大开口,第二次提,汉家功开始正视诸吕这个趴在汉帝国身上的肿瘤。
第三次提,汉家功侯就必须慎重考虑了。
尤其是他打算平定韩王信余寇和匈奴之兵后,再提此事,将更有分量。
“季布,我去见见信武侯。”刘如意压下心底的谋划,将手中的簿册放好。
他还是想将信武侯收入囊中,其他的小功侯算是时代的产物,因为特殊的际遇登上了舞台,可替代性比较强。
但如十八功侯就是能力的证明,阳都侯丁复如是,信武侯靳歙如是。
信武侯应该和吕氏无涉,但过去和吕泽共事,无非是有一段香火情。
方才大动干戈,如今再礼遇之,恩威并施,不能真将信武侯赶到吕氏一方。
吕氏乱党,乱党都有谁,他可没有说!
季布拱手应诺。
信武侯的宅邸,厅堂当中,信武侯靳歙枯坐在几案之后,面带焦急,长吁短叹。
随着这几天过去,代王派棘蒲侯柴武接管了整个晋阳的骑军,不少军将被审查问话,靳歙心头愈发不安。
幸在除华无害和朱两位功外,其他功侯没有参与。
可不管如何,他一个失察之责是逃不脱的。
如果真算吕氏一觉就罢了,可他效忠于陛下,和吕氏真就是公事公办。
就在这时,一个卫士进入屋内禀告:“将军,代王来了。”
靳歙闻言,心头一跳,连忙出得厅堂,来到庭院迎接,见得那少年在季布的簇拥而来。
“末将见过代王殿下。”靳歙拱手道。
“信武侯快快请起。”刘如意面带微笑,双手虚扶,此刻火候也差不多了。
靳歙见此,道了一声谢,暗暗松了一口气。
刘如意反客为主道:“信武侯,屋内叙话。”
两人说话间,进入厅堂罗中。
“代王殿下。”靳歙面色迟疑,问道:“不知殿下可否查出了华无害的其他同谋。”
“这几日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此事系由吕释之派遣了冯无择和张平,勾结了华无害和朱轸二人。”刘如意道。
靳歙闻言,心头焦虑散去。
“但吕释之是否受山阳郡公或者旁人指使,要等朝廷拿了吕释之后才知。”刘如意又留了一个活扣儿。
靳歙苦笑道:“如此,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刘如意温言抚慰道:“信武侯,还要体谅于孤,此次吕释之仅仅让冯无择这等家仆前来知会晋阳骑军,彼等就敢勾结一起,伏杀于孤,信武侯,孤要问一句,晋阳骑军,究竟是吕氏的兵将,还是我刘氏的兵将?”
这才是打开灵视之后的真相,性质恶劣!
而且他又用了一个心理学,将此事替换为刘吕之争。
靳歙面色一肃,凜然道:“殿下,我等自是刘氏兵将!”
刘如意神色稍缓,道:“孤在晋阳时,和将军在城防巡查,自是知道将军的为人,但如华无害和朱轸等将,就不知晓其为人和立场了。”
“殿下,朱华二人终归为靳某部属,我约束部属不严,有罪。”靳歙离案,拜道。
刘如意连忙近前搀扶,宽慰道:“信武侯随父皇东征西讨,战功赫赫,对父皇可谓忠贞不渝,我岂能不知信武侯为人?先前下信武侯兵权,正是存了保护之意。”
靳歙闻言,心头一震,抬眸看向那少年:“殿下一番苦心,某先前...误解了。”
刘如意道:“只是,冯无择等人前日如果不是寻找华无害和朱轸二将,而是也将晋阳骑将皆聚在一起,信武侯以为会不会有吕氏部将也参与其中,到时候信武侯如何自处?要如何面对陛下?”
靳歙面色一怔,显然被刘如意勾勒的场景吓到,后背渗出了冷汗。
那时候,他真就是唯有自杀可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