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B的暑气还没散干净,娱乐圈里却刮起了一阵冷风。
最先出事的是《杨门女将》。
这部糖人主控的电视剧在卫视和地方频道播出不到一周,互联网论坛上突然冒出来铺天盖地的差评。
不是那种零星几个网友发帖抱怨,而是有组织、有步骤、口径统一的“围剿”。
“剧情魔改历史!正史杨家将戏份乱改,杨宗保、穆桂英人设强行偶像剧化,很多人物关系和正史、传统评书对不上,历史党看得脑仁疼。”
“男主工具人,女将强行开挂!男将普遍降智偏弱,杨家女将个个文武双全、谋略拉满,反派智商经常下线,为衬托女主强行降维。这哪是杨家将?这是杨门女超人。”
“感情线拖沓注水!八妹、杨安,穆桂英杨宗保多条感情线反复拉扯,家国大义中间插太多恋爱矫情戏,节奏忽快忽慢。看着看着想快进,快进完了发现这集白看了。”
“服化道混搭违和!宋朝背景却乱穿古装造型,发型,配饰太偏港台偶像剧风,少了历史厚重感。穆桂英的头饰像从《还珠格格》剧组借来的。”
这些帖子的措辞惊人地相似,发布时间集中在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的黄金时段,IP地址来自全国各地。
紧接着是《天下无双》。
“老套古装傻白甜套路!典型古装轻喜剧流水线剧情:真假千金,错位姻亲、帝王微服私访,全是十几年前玩烂的,毫无新意。编剧是不是从90年代穿越来的?”
“张伟建表演模板化!还是一贯的耍嘴皮,装傻卖萌套路,和他以往韦小宝、机灵小子演法几乎一模一样,审美疲劳。看了开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连他眨眼的频率都能预测。”
“剧情逻辑漏洞多!身份互换藏不住,宫廷权谋跟儿戏一样,反派智商忽高忽低,全靠主角光环硬圆剧情。看到第五集就想给编剧寄刀片。”
“女主人设割裂!关咏荷、陈好角色一会儿温婉一会儿莽撞,性格前后不统一,为了制造冲突强行降智作死。好的剧本让人物推动剧情,烂的剧本让剧情强奸人物。这部属于后者。”
“注水集数!明明20集能讲完的故事,硬生生拖到35集,大量灌水日常、无意义打闹凑时长。观众的时间不是时间?建议改名叫《天下注水》。”
这些评论出现在天涯、西祠胡同、新浪娱乐论坛等各大平台,有些帖子被置顶,有些被加精,有些被转载到其他论坛,病毒式传播。
最惨的是《蒲公英》。
这部都市情感剧上星播出还没到一周,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是普通的差评,而是触动了某些敏感神经。
“狗血三观离谱!孪生姐妹爱上同一个男人、失忆、错位人生、三角恋扎堆,典型早期都市狗血虐恋,现在看三观很别扭。编剧是不是觉得观众都是受虐狂?”
“剧情老套俗套到极致!车祸、失忆、豪门恩怨、姐妹反目,都市剧烂梗集齐,套路一眼能看到结局。看第一集就能写最后一集,编剧的钱也太好赚了。
“男主优柔寡断中央空调!在双胞胎姐妹之间摇摆不定,磨叽纠结,看着憋屈。这种男主放在现实里早被拉黑了。”
“女主恋爱脑太重!放弃自我围着男人转,全程苦情虐恋,没什么轻松桥段,从头到尾憋屈伤感,压抑感拉满,下饭都看不进去。看完心情都不好了。”
更严重的是,《杨门女将》和《蒲公英》被观众写信举报到广电总局。
举报信的内容很专业,引经据典,从“歪曲历史”到“宣扬不正当价值观”一一列举,措辞严厉,态度端正,一看就不是普通观众写的。
不到一周,广电总局的电话打到了糖人公司。
两部剧被紧急叫停,从电视台下架整改。
紫玉山庄的蝉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叫,一直叫到晚上八点,像是有人给它们上了发条。
刘艺菲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神雕侠侣》的剧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找了个丸子头,脚丫子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像条躺在沙滩上的咸鱼。
陈乐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茶,看了她一眼。
“你趴在地上看剧本,不腰疼?”
“不疼。我腰好着呢,不像你,年纪轻轻就腰椎间盘突出。”
“谁跟你说我腰椎间盘突出了?”
“常姐说的。她说你上次在办公室坐久了站不起来,扶着桌子站了半分钟。”
陈乐被噎了一下。
“那是坐麻了,不是腰突。”
“反正你老了。”刘艺菲翻了一页剧本,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哥,你说我要是去演糖人的戏,他们会不会给我开高价?”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给你开价。”
刘艺菲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把剧本盖在脸上。
“糖人那几部剧,真的有那么差吗?我看了几集《杨门女将》,其实还挺好看的。穆桂英打仗那段,挺燃的。”
“你一个人的看法不代表市场。”
“那你的看法呢?你看了吗?”
“没看。”
“那你凭什么说人家差?”
“我没说差,我说的是市场反馈差。”陈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市场反馈差,有时候跟质量没关系。时机不对,舆论不对,观众情绪不对,都可能扑。
刘艺菲把剧本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刘艺菲翻身坐起来,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糖人会出事?”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你这说话方式跟我妈似的,说一半藏一半。”
同一时间,上海,糖人影视的会议室里,气氛像被人抽走了氧气。
蔡一侬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不抽烟,这些烟头是李国立留下的。李国立坐在她右手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来。他已经抽了半包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是失火了。
制片主任、宣传总监、法务顾问坐在对面,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桌上的文件摊了一桌子,最上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网络帖子,标题用红笔圈了出来”《杨门女将》到底有多烂?”“《天下无双》:张伟建的套路还能用多久?”“《蒲公英》:三观炸裂,建议避雷”。
宣传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虚。
“蔡总,查清楚了。那些差评帖子,有超过四成来自同一家营销公司。IP地址追踪到上海浦东的一栋写字楼,注册法人是个叫张某的人,看上去是个空壳。”
“实际付款方呢?”蔡一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她平时说话是带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的软糯的,现在那股软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冷静。
“查不到。”宣传总监的声音更虚了,“对方很专业,走的账目经过了至少三层中转。一开始是个体账户,然后转到一家咨询公司,再转到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最后才到那家营销公司。我们能查到的,都是他们愿意让我们查到
的。”
“也就是说,你知道有人搞你,但你不知道是谁?”
“知道是谁。”宣传总监抬起头,看了蔡一侬一眼,“但拿不出证据。”
李国立掐灭了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老蔡,别查了。是谁,你我心里都有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敲钟。
法务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镜框。
“蔡总,广电那边来了通知。《杨门女将》和《蒲公英》要下架整改。下架容易,整改难。怎么改,改多少,都是问题。而且一整改,档期就没了,后面排队的剧等着上,等我们改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蔡一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天外飞仙》的投资方呢?”
“撤了。”制片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西安泰伦影视、新加坡新传媒、台湾电视,三家今天上午同时发函,说‘鉴于近期市场环境变化,经审慎评估,决定终止合作’。措辞都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肯定是商量好
的。”
“《新聊斋志异》呢?”
“广电没通过。说‘部分内容不符合现行播出标准,建议修改后重新送审”。老蔡,这个建议你懂的,就是不行。改好了再送,送完了再审,审完了再改,来回折腾几次,热度没了,投资跑了,项目就黄了。”
蔡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上半年,她让人在网上黑《仙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给水晶添点堵,让他们在广电那边不好过。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存在“只是”什么。
李国立又点了一支烟。
“老蔡,你觉得是谁在搞我们?”
蔡一侬睁开眼。
“你知道的。”
“水晶?”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能量?”蔡一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三部剧同时出事,全网黑,广电叫停,投资方撤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套组合拳。一拳一拳打在你脸上,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不需要证据。我知道是他们,他们也知道我知道。”蔡一侬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李国立沉默了一会儿,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
“找人和水晶搭上线,道个歉,认个错。该赔的赔,该低头低头。
蔡一侬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李国立把烟掐灭烟灰缸里,烟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灯下袅袅散开。
“老蔡,你想想,水晶之前跟谁翻过脸?跟华艺?没有。跟博纳?没有。跟任何人?都没有。陈乐这个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次是我们先动的手,他反击,他占理。我们去认错,他不一定原谅,但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蔡一侬苦笑了一下,“他现在已经在赶尽杀绝了。三部剧,两部下架,一部被骂得狗血淋头。投资方跑了,项目黄了,你还想怎么赶尽杀绝?”
“他想的话,可以让我们一部剧都播不了。他有这个能力,但没有这么做。”李国立看着她,“你想想,如果他真想搞垮糖人,他可以直接找广电封杀我们。他有这个渠道,也有这个面子,但他没有。他只是让我们下架整改,
不是永久封禁。这说明什么?”
蔡一侬愣了愣。
“说明他还留了余地?”
“对。留了余地,就是等着我们去认错。如果他不留余地,根本不会给你认错的机会。”
蔡一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通讯录。
“黄磊孙莉的老公。孙莉是咱们的艺人。黄磊在圈里人缘好,也是北电老师,跟各方面关系都不错,让他帮忙递个话?”
李国立想了想。
“可以试试。”
蔡一侬拨了黄磊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黄老师,我是蔡一侬。您在忙吗?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的黄磊正在家里做饭,背景音里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和女儿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他听蔡一侬把事情说了一遍,沉默几秒,说了一句:“老蔡,我帮你问问。但我不敢保证什么。”
“谢谢黄老师。不管成不成,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