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洛杉矶,圣莫尼卡。
日落时分的天空是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从海平面一直烧到天顶。
陈乐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老习惯了,后脑勺不挨墙就不踏实。
张建军坐在他旁边,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冰水,他正拿吸管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半杯。
“老板,这个阿拉德长什么样?”张建军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头。说话跟机关枪似的。”陈乐翻着菜单,头都没抬。
“厉害吗?”
“能把漫威从破产拉回来,你说呢?”
“那怎么还被赶出去了?”
“因为他不喜欢玩阴的。”陈乐合上菜单,“阿拉德是个搞创作的,凭感觉做事。珀尔穆特是个做生意的,凭算计。搞创作的干不过搞生意的,正常。”
张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您呢?您是哪头的?”
陈乐瞥了他一眼,“我是你老板。”
“哦。”张建军觉得这话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干脆不想了,埋头继续喝冰水。
六点五十九分,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阿拉德走进来的时候,陈乐差点没认出来。
深蓝色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卡其裤,棕色休闲鞋,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浓密,乱蓬蓬的,像刚被海风吹过。
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没带保镖,连个拎包的都没有。
他一进门就瞅见了陈乐,大步走过来,脚步快得不像七十岁的人。
到了桌前,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拍了拍陈乐的手背。
“陈!终于见面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以色列口音,语速快得惊人。
“阿拉德先生,请坐。”陈乐站起来跟他握了手,示意对面。
阿拉德坐下来,一眼扫到张建军。张建军冲他点了下头,面无表情。
陈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菜单推过去。
“先点菜吧,这儿的墨鱼面还行。”
“我来过这儿!”阿拉德接过菜单,翻得哗哗响,“上次跟斯坦·李一起来的。”
阿拉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十指扣在一起。
“陈,我先说一句...”他顿了顿,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我很高兴你约我吃饭。不是因为我想吃这顿饭,是因为我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等我?”陈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等一个愿意认真对待漫威的人。”阿拉德盯着他的眼睛,“你花了三亿六千万美金买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说明你不是来玩儿的。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冲着赚钱来的。”陈乐放下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赚钱?”阿拉德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漫威现在的股价跌成那样,你赚什么钱?你现在买进去,不跌就算烧高香了。”
“所以我说的是长期。”
“长期?”阿拉德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一块没煮熟的牛排,“你跟珀尔穆特也这么说的?”
“我还没跟他吃过饭。”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吃?”
“等他先约我。”陈乐不紧不慢地说,顺便拿起叉子卷了一口墨鱼面。
阿拉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你买了他公司的股份,你不去约他,等他来约你?”
“他比我急。”陈乐把墨鱼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百分之二十是财务投资,涨了赚跌了赔,不急。他百分之三十三是控股股东,旁边突然冒出个大股东,他不搞清楚我想干什么,他睡不着。”
阿拉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陈乐一番。
“行,那我就直说了。”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撑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跟珀尔穆特迟早要打一仗。不是你想打,是他一定会找你打。他这个人,看谁都是敌人。尤其看不得身边有比他聪明的人。”
“那我谢谢他抬举。”陈乐面无表情。
阿拉德又笑了笑,“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端着?我又不是你下属,放松点儿。来,喝一口。”
陈乐看了他一眼,端起水杯碰了一下。
阿拉德放下杯子,拿起叉子开始吃意面。
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陈,我们别绕了。”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们吃饭,不是为了吃墨鱼面的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陈乐也放下叉子,他不急不慢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然后抬头看着阿拉德。
“我想把珀尔穆特请出去。”
语气很轻,像在说我想把这把椅子往左挪一挪。
阿拉德的叉子悬在半空中,上面还缠着两根意面,摇摇欲坠。他盯着陈乐看了足足三秒钟,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陈乐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珀尔穆特离开漫威。不是换个办公室,不是挂个虚职,是走人。干干净净的。”
阿拉德慢慢放下叉子,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又合拢。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桌听见。
“我坐了十个小时飞机,不是为了跟你开玩笑。”陈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阿拉德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知道珀尔穆特有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吧?”
“知道。”
“你知道要把他弄走,需要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投票权吧?你数学应该不差。”
“百分之五十点一。”陈乐说。
“对。”阿拉德伸出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你现在百分之二十,我百分之八。加在一起.....”
“百分之二十八。”
“差百分之二十二点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算你把所有持股超过百分之一的小股东都买下来,也凑不够这个数。你还得去二级市场一点一点吸筹。花多少钱先不说,时间呢?珀尔穆特不是瞎子,你一动他就知道了。
他一知道,他就开始反扑。到时候.....”
“所以我才找您。”陈乐打断了他。
阿拉德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陈乐看了两秒,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找我,是因为我那百分之八?”
“不全是。”陈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是因为您是漫威的创始人。那些早期员工、离职高管、跟漫威做过生意的人;他们不认识我,但他们认识您。您打一个电话,比我打一百个都管用。”
阿拉德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海鲜意面,好像突然对里面的虾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且....”陈乐顿了顿,“您比我更想让他走。”
阿拉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陈乐说得很平淡,“您被他挤走之后,在媒体上骂过他十七次。接受采访骂,在自己的书里骂,连在颁奖典礼上都含沙射影地骂。您要是不恨他,不至于这么骂。”
阿拉德抬起头,看着陈乐,表情有点复杂。
“十七次?你居然数了?”
“我数学不差。”陈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阿拉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和痛快混在一起的味道,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摇了摇头。
“行,你赢了。”他拿起叉子,把意面卷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帮你。但我有条件。”
陈乐没接话,他端起水杯慢慢喝水,等着对方说。
阿拉德嚼完那口意面,拿纸巾擦了擦嘴,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珀尔穆特走了之后,漫威影业总裁我推荐的人说了算。不是董事会,是影业。总裁的位置留给我。
陈乐放下水杯,“那董事会呢?”
“董事会你说了算,你坐那个位置。”阿拉德的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在报价。
“漫威影业总裁…………”陈乐想了想,“可以。但我派一个副总过去。”
阿拉德皱了皱眉,“你不信我?”
“我信您,但我信不过任何人管钱的本事。您搞创作,他管账,不冲突。
阿拉德抿着嘴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一个副总,多了不行。”
“一个。”
阿拉德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不能把漫威卖给那些大制片厂。漫威就是漫威,独立的厂牌,不能变成别人的一个部门。”
“这点上,我跟您想法一样。”陈乐说。
“你别光说一样,我要写在协议里。”
陈乐愣了一下,“协议?”
“对。股权转让协议之外单独签一份,你不能在未来五年内把漫威的控股权转让给任何一家主流制片厂。你要是违反了,我手里那百分之八投票权你就别想拿了,我宁愿在手里也不给你。”
陈乐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流。
“五年啊?”他抬起头。
“五年。”阿拉德寸步不让。
陈乐想了想,“四年,再加一条;如果漫威的估值超过四十亿美金,这条作废。”
阿拉德瞪大了眼睛,“你做梦呢?漫威现在才十七亿,四年涨到四十亿?你哪来的自信?”
“您别管我哪来的自信,您就说行不行。”
阿拉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算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
“四年,五十亿。你要真能做到,我八折卖你。”
“不用,按市场价卖我就行。”
“你这个人....”阿拉德摇头笑了,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