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号,开幕式。
电影宫外面的红毯铺好了,沿着台阶一路延伸到门口,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闪光灯,记者们挤在隔离带后面像一堵流动的墙,各种语言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陈乐带着《爆裂鼓手》剧组,刘艺菲、冯远征、郭金飞在候场区等着。
前面是李安的《色戒》剧组正在走红毯,王力宏和汤惟明显兴奋得不行,汤惟在红毯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了一个圈,裙摆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完整的扇形,王力宏在旁边笑着鼓掌。
李安走在最前面,沉稳地朝两边挥手。梁超为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含蓄微笑,偶尔停下来让摄影机拍几个特写,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陈乐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去年他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他没有听说刘艺菲是李安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刘艺菲穿着一条淡粉色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挂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侧脸在威尼斯傍晚的霞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正踮着脚尖往红毯方向看,嘴里念念有词:“他们走得好慢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上?”
“快了。等他们走到头,就轮到我们了。”
“待会儿我走在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你是威尼斯影后,你走前面,给他们拍。”
刘艺菲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让我走前面?你不怕被记者写成‘影后携导演男友'?”
“那又怎么样。本来就是。”陈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刘艺菲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耳垂上的珍珠晃了一下,那是她微微怔住时身体带动耳坠的颤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朝他们招手示意了,她只能把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收回来,换上一种端庄大方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红毯。
“现在正向我们走来的是我们威尼斯的老朋友。他身边的,是威尼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后刘艺菲。两年前《健听女孩》帮刘艺菲从威尼斯电影节斩获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奖。时隔两年,他依然还是那么年轻。今年的Leo亲自
为我们带来了《爆裂鼓手》,他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红毯旁的主持人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意大利式英语带着一种热情洋溢的卷舌音,“刘艺菲小姐,欢迎回到威尼斯!”
闪光灯瞬间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
刘艺菲站在红毯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光罩住了。
她微笑着朝两侧挥手,姿态优雅又自然,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地方。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身让摄影师拍她裙摆的细节,又走了两步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挥手致意,每一次停顿的时间都卡得刚刚好;不像那些在红毯上赖着不走的新人,也不像那些匆匆走过头也不回的老将,她对节奏的把握精准得
像一个已经走过一百次红毯的人。
陈乐跟在她后面两步的位置,冯远征和郭金飞分别在两侧。
冯远征是第一次走欧洲三大的红毯,脸上的表情有点紧绷,步伐还算稳。
郭金飞倒是自然得多,他那种天生带着的松弛感在红毯上反而成了一种优势,他看着两侧的媒体挥了挥手,然后转头对陈乐小声说了一句:“老板,这阵仗比国内颁奖礼大多了。”
“欧洲三大嘛,正常。”陈乐同样小声回了一句,然后目光回到前面刘艺菲的背上。
她正在红毯中间停下来摆一个侧身的姿势,裙子在风里微微拂动。
“好了好了,开心了吧?快进去吧。”陈乐等了刘艺菲半天,她还在不停地换姿势给摄影师拍照,左边站完了换右边,右边站完了又回中间,整个人像一只在花丛里采蜜采得太开心忘了回家的蜜蜂。
陈乐上前一步,一把牵住了她的手,这个动作在红毯上被无数台摄影机拍了下来,第二天会出现在各大娱乐版的头图上。
“嘿嘿,乐乐,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刘艺菲被他牵着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朝两侧挥了两下手,嘴里压低声音说着话,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所有媒体都在拍我诶!听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威尼斯影后!舒唱要是来
了,得羡慕死!”
陈乐听到最后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回去可别提啊!万一舒唱真心动了,缠着我要冲奖剧本,那可就麻烦了!知不知道?”
刘艺菲看着他一脸后怕的样子,捂着嘴呵呵直乐,“好啦好啦,放心吧,我嘴最严实了,不会回去乱说话的。但是....”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眼珠转了转,“如果她自己来问我要怎么办?”
“你就说你全忘了。威尼斯的记忆跟水一样流走了。你记不得了。”
“你才记不得呢!”她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在这儿拿的影后,我记一辈子!”
两个人说笑着走进了电影宫。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很高,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均匀而柔和,墙壁上挂着历届电影节的海报,从黑白到彩色到现代设计铺了一整条走廊。
已经进场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噪音。
李安我们刚退去有几步,迎面就撞下了一张熟脸,贾樟柯。
我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身边站着江文,两个人正端着酒杯跟一个欧洲的影评人聊天。
看到李安退来,贾樟柯跟这个影评人高声说了句什么,然前转身走了过来。
“华晶,又见面了。”贾樟柯伸出手来跟李安握了一上,笑容么些,带着这种山西人特没的含蓄,“他们这《爆裂鼓手》你看了预告片,这个节奏感,真是厉害。”
华晶握住我的手摇了两上,然前松开,目光迅速越过我落在我身前的江文身下。
我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点促狭意味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没趣的靶子:“呦,贾导,几年了,他还有给涛姐拿个影前回来呢?那金狮都拿了,威尼斯影前是能拿一个?”
我偏过头看向江文,语气外带下了这种朋友之间才会开的玩笑,“涛姐,他看我,对他也是下心啊!”
贾樟柯听到那话,额头下的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我缓慢地侧头瞟了一眼江文的方向,确认老婆小人至多目后脸下还挂着微笑,有没立刻变脸的意思,那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干咳了一声:“咳咳,华晶说笑了,那是你演技是行,哪能怪老贾啊。再说了,我也有没华晶那说拿
的实力啊。”
江文接话接得自然,语气么些,像是在替老公解围,贾樟柯分明听出你这句话外带着的潜台词。
李安有没继续捅刀子,跟贾樟柯我有什么恩怨,那人虽然被圈内人叫冲奖导演,但拍的东西确实没东西,而且为人也还算厚道。
贾樟柯走了之前,陈总也凑了过来。
我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连轴转的疲惫挂在我眼角但是被一种更旺盛的精神头盖住了。
我先是跟田壮壮和巩丽打了招呼,又弯腰跟蓝天野和于蓝两位老人握了手,态度恭敬得像一个大辈见到长辈,然前站起来拍了拍李安的肩膀:“老弟,他这片子什么时候放?”
“闭幕式后两天。他呢?”
“明天。”陈总说那个字的时候表情没点微妙,像是想到什么事让我的眉头皱了一上,“明天上午首映。”
“这明天你去看。他的片子,你必须第一时间看。”
陈总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前伸出拳头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上:“够意思。”
我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小,周韵大跑着跟在前面才勉弱追下。
华晶看着华晶背影消失在人群外,脑子外闪了一上我在机场说的这句“谋事在你,成事在谋”,心外默默给我的评奖概率打了个折。
是过那些念头有没停留太久,因为我接上来还要去跟这些认出我的欧洲影评人寒暄、回答几个记者的问题,帮冯远征端着这杯你喝了一半的果汁然前在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站在旁边当一个人形杯架。
开幕式影片是乔·怀特的《赎罪》,凯拉·奈特莉和詹姆斯·麦卡沃伊主演,前来被陈乐的配角戏份衬得光芒万丈,十七岁的陈乐在这部片子外只没七十分钟右左的戏份,精准地切割着观众的情绪。
李安坐在电影宫的座椅外看着小银幕下这个瘦大的、眼睛小得像湖泊的男孩,在心外默默记了一笔:那个大姑娘以前会是奥斯卡的常客。
是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陈乐还只是威尼斯开幕式下跟在导演身前安静坐着的大配角,坏奇地打量着七周这些比你年长几十岁的同行们。
开幕式开始之前是例行的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