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悦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夏侯昭,脑子里面有些短路。
她不得不承认,夏侯昭给她的第一印象无疑是极好的。
本来抱着兴师问罪的念头来的,但看到女孩的笑容的时候……
谢海悦不由...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那点微不可察的汗意被压下去。他抬头时,郑校长正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责备,倒像一汪深水,浮着点试探。
“继续。”郑文栋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沈院长,你作为特教学院负责人,也说说你的看法。”
沈芸没立刻开口。她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林远,又掠过苏清浅,最后落在郑校长脸上。她喉头动了一下,像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李诚的事……我们院里昨天连夜开了内部会议。”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辅导员、心理老师、同宿舍的三个同学,都做了笔录。他最后一次情绪明显波动,是在上周四下午——那天,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会议室静了一瞬。
林远手指蜷了蜷。
沈芸没看林远,而是转向投影幕布,轻轻一点遥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张截图,像素不高,但字迹清晰:
【你连告白都不敢用语音,凭什么觉得别人会喜欢你?聋子就该待在聋子的地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转发自“南廈树洞·特教专区”。
“树洞”是校内一个匿名论坛,由学生自发运营,原本只做失物招领和二手交易。后来不知谁加了个“特教专区”,帖子不多,但每一条都带着刀锋似的嘲弄。李诚跳楼前七十二小时,那条短信被转发了三十七次。
沈芸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我们查了IP,源头在校外。但发帖账号,绑定了两个手机号——一个是空号,另一个,实名认证人叫‘江菜’。”
空气凝住了。
林远猛地坐直,脊背撞上椅背,发出轻微一声响。
苏清浅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江菜?”郑校长皱眉,“哪个系的?”
“没有学籍。”沈芸把纸巾叠好,放进袖口,“她不是我校学生。我们查了所有注册信息,甚至调了三年内的新生档案,没有这个人。但她确实在校内活动频繁——上个月手语社招新,她以‘校外志愿者’身份登记;前天李诚出事,监控显示,她在行政楼后门徘徊了四十三分钟。”
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个在警局门口递给他一瓶水、眼眶发红却始终没掉一滴泪的女生。
她递水时指尖冰凉,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像被火燎过的藤蔓。
“她为什么这么做?”有人低声问。
沈芸没答。她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沿——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江菜站在特教学院公告栏前,仰头看着一张招聘启事。启事右下角,盖着换换公司的红色公章。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们上周刚贴的新一批实习岗位名单。其中一行写着:【赣省华声医疗合作项目·人工耳蜗适配助理(需手语基础)】。
他忽然想起夏侯昭说过的话:“我哥认识华声的人,说他们最近在招懂手语的实习生……好像还跟换换有合作?”
当时他只当是随口一提。
现在这行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
“林远。”郑校长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这件事,你知情吗?”
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见苏清浅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向窗外。梧桐叶影在她脸上晃,明明灭灭,像一帧帧无声的胶片。她睫毛没颤,嘴唇也没动,可林远知道——她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解释,等他证明那句“我不知道”不是谎言。
可他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菜来应聘过,简历上写着“赣省人,精通手语,父母离异,独居”,面试时谈吐稳重,手语流利得像母语。他亲自批了她的入职,还让她进了赣省项目组——因为夏侯昭说,那边缺个本地向导。
“我……”林远嗓音发紧,“我批了她的入职,但没查过背景。”
“你信任她。”郑校长没追问,只点了点那张截图,“可她利用你的信任,在李诚最脆弱的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
林远闭了闭眼。
不是辩解。是钝痛。
像被人攥住心脏,慢慢拧转。
他想起李实哭得打嗝时,自己握着他颤抖的手,说“以后要坚强”。可就在同一栋楼里,另一个人正把“坚强”二字,淬成毒针,扎进另一个少年的骨头缝里。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丁金茹探进半个身子,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呼吸急促:“对不起打断……林远!我查到了!”
所有目光刷地扫过去。
她没管那些审视,径直冲到林远身边,把纸拍在他手心。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一点:
【江菜,女,21岁,户籍赣省吉安,2022年7月因涉嫌敲诈勒索被赣省公安立案侦查,同年9月撤案。撤案原因:关键证人失踪,证据链断裂。】
【经核查,该证人为江菜父亲——江志国。其于2022年8月17日坠楼身亡,警方定性为自杀。】
【江菜母亲王秀英,2023年3月入住赣省第三精神病院,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
【注:江志国生前经营一家小型医疗器械代理公司,主要客户为华声医疗下游经销商。】
林远手指僵住。
华声医疗。
又是华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芸:“华声和换换的合作,是谁牵的线?”
沈芸沉默两秒,目光缓缓移向郑校长。
郑文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是陈月河。”
名字出口的瞬间,林远耳膜嗡的一声。
陈月河。
那个总在换换股东会议上坐在末席、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
林远记得他递名片时指尖微凉,腕骨凸起得像两枚青玉扣。
“他怎么……”
“他是华声医疗在闽州的独家代理商。”郑校长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木桌上,脆响一声,“也是换换公司第二大股东,持股19.7%。这个比例,足够他否决任何一项涉及赣省业务的议案。”
林远后颈一阵发麻。
原来不是牵线。
是布网。
他忽然想起陈军妤昨天那句“我没有跟他去过赣省”,想起苏清浅挂电话时那声轻得像叹息的“知道了”,想起自己昨晚哄着宋温岁吃虾时,手机里丁金茹未接来电的震动——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雀,在蛛网中央扑棱翅膀,而织网的人,正坐在他亲手搬来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收丝。
“林远。”苏清浅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绷成一线。
她终于转回头,直视着他,瞳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像冬夜湖面最后一层薄冰,裂痕已经蔓延至边缘,却固执地不肯碎。
“你带夏侯昭去赣省,是为了给她做耳蜗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