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国际机场。

白时温和白恩雅推着行李走出到达通道。

加州的阳光透过航站楼的落地窗涌进来，整个世界仿佛比仁川明亮了好几个色调。

Scooter已经等在出口外面。

他看见白...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李知恩才发觉自己指尖还沾着控制台边缘未擦净的灰。她下意识用拇指抹了一下，又停住——那点微尘，像一粒被遗忘的录音室余响，细小却固执。

车行至忠正路中段时下起了雨。

不是首尔常见的那种绵密冷雾，而是骤然倾泻的、带着初春寒意的急雨。雨刷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清晰弧线，又迅速被新落下的水痕覆盖。车灯切开雨幕，照见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浮起一层银亮水光，倒映着两侧便利店招牌的霓虹残影，红蓝交错，晃得人眼微涩。

李知恩没说话，只是把《爱乐之城》资料翻回第一页，指尖在“Sebastian’s Theme”曲名上轻轻点了两下。白时温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真睡着了，可当她第三次点到同一处，他忽然开口：“这句主旋律，你试过用古筝泛音模拟钢琴延音踏板效果吗？”

李知恩手一顿。

不是惊讶他没睡，而是惊讶他记得自己下午在录音室随口提过一句“想试试用东方乐器做电子节拍的底噪”。当时她只说了半句，就被朴明秀催着去调混音参数，后半截话咽进了喉咙里。

她侧过脸看他。

他仍闭着眼，睫毛在暖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下颌线绷得松软，像一块被雨水浸透后微微发胀的木料。可那句话，却像一枚刚校准过的音叉，精准敲在她心口某个尚未命名的共振点上。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债主提醒过三次：别让我听见‘下次再说’。”

“那是我说的吗？”

“是你说的。”白时温终于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第七次。”

李知恩喉头微动，没接话。她低头看资料，纸页边角已被她无意识捏出细褶。窗外雨声渐密，噼啪敲打车顶，像无数细小鼓槌在敲击一首未完成的节拍器练习曲。

车停在“坏日子”门口时，雨势稍歇，只余屋檐滴水声，嗒、嗒、嗒，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意。李知恩解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卡扣边缘停顿了一瞬——她忽然想起，方才电梯下行时，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思悼》宣发组确认了四月八号首映礼流程，要求主演提前两天进组做媒体通气会，时间与白时温原定赴洛杉矶的行程撞了。

她没回。

现在也不想提。

大姨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李知恩正用叉子尖挑起一小块烤牛肉，悬在半空。肉汁缓缓滴落，在瓷盘边缘积成琥珀色小洼。她忽然问：“姨母，您当年开这家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这里当成……临时据点？”

大姨正在收拾空盘，闻言手没停，只笑了一声：“据点？我这儿连个像样的监控都没装，哪敢接这种活儿。”她把盘子摞进托盘，声音放低了些，“不过啊，时温小时候发烧，半夜踹了被子滚下床，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把他抱来这儿，用烤箱余温捂着脚心哄他睡。那时候，这地方就是他的据点。”

李知恩叉子上的肉块终于落回盘中。

她没再吃。

白时温却抬眼看了大姨一下。那一眼极短，像快门一闪，但李知恩看清了他瞳孔里掠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确认。仿佛大姨口中那个踹被子滚下床的孩子，并非虚构的童年影像，而是他身体里至今未曾愈合的一道旧伤。

结账时李知恩坚持付清，大姨拗不过，只得收下。临出门，李知恩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递过去：“姨母，这个请您收下。”

大姨没接：“又来？”

“不是钱。”李知恩把袋子轻轻放在柜台边，“是《Leon》的demo小样。还没正式发行，但我想，您或许愿意第一个听。”

大姨怔住。她低头看着那朴素的纸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慢慢拿起。指尖抚过纸面，动作轻得像碰一片薄冰。

“……给时温听的？”

“给您听的。”李知恩说，“因为您知道，什么是真正饿着等一个人回来吃饭的味道。”

大姨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背影在暖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三秒后，厨房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抽气的声音，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保姆车重新启动。

李知恩靠回椅背，闭上眼。雨水在车窗上蜿蜒爬行，将窗外霓虹拉成流动的色带。她听见白时温手机震动两次，他没看，只是把屏幕朝下扣在膝上。

“你没收到消息？”她问。

“嗯。”

“关于《思悼》首映礼。”

“嗯。”

“你的行程改了？”

白时温没答。他伸手，从座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推到她面前。纸上印着首尔某家私立医院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标题是《艺人健康状况告知书（非公开版）》。内容栏只有一行字：

【白时温先生于2023年3月15日完成全麻喉镜检查，声带小结已摘除，恢复期需严格禁声七日，禁止任何高频率声带振动行为（含演唱、长时间对话、清嗓）。】

李知恩指尖一颤。

日期是三天前。正是《除八害》杀青宴当晚，他喝下那杯据说“能润喉”的蜂蜜柚子茶之后。

她猛地抬头：“那你这几天……”

“没唱。”他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但说了太多话。”

李知恩胸口发紧。她想起录音室里他替她挡掉朴明秀追问时那句“音乐人的时间很宝贵”，想起他膝盖上摊开的《爱乐之城》资料，想起他平板里循环播放的钢琴指法——所有那些她以为的“排得太满”，原来都裹着一层不敢撕开的、薄如蝉翼的脆弱。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录音师暂停工作，陪我去医院复查。”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笑意，“然后《Leon》进度拖一天，债务利息涨一首歌。不划算。”

李知恩盯着他。路灯光掠过他眼下淡青的阴影，掠过他喉结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如发丝的淡粉色疤痕——她从前竟从未注意过。

“所以你宁愿饿着等我，也不愿让司机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