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如枝的记忆中。
就算是父亲还未离世之前,她都未曾感受过一次喜气洋洋的新年。
每当新年来临之际,大街小巷甚至就连在电视节目播放的广告之间,往往都被各种的新年祝福给包场,可就算是身处于...
安昭然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在宋瑜亮晶晶的眼睛和刘松砚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之间来回一转,笑意便如涟漪般缓缓漾开。她没急着回答,只是将杯沿凑近唇边,浅浅啜了一口,红茶的醇香在舌尖化开,也压住了喉头那点微微的发紧。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声音轻缓却稳:“你这孩子,倒比晚秋还爱刨根问底。”
宋瑜不依不饶,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阿姨,我就问问嘛!您和刘叔叔是高中同学,温阿姨又是您的学姐,那会儿你们仨……总该有点故事吧?”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电视屏幕无声地闪动着广告画面,光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刘晚秋抱着抱枕,耳朵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刘松砚垂着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他知道,安昭然若真开口,那扇尘封多年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安昭然却只是笑。她抬手,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从容,像拂去一片飘落的花瓣。“故事?”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掠过刘松砚紧绷的侧脸,又落回宋瑜脸上,“故事当然有。可有些故事,不是讲给旁人听的,而是留着,在心里捂热了,再慢慢讲给最该听的人。”
宋瑜一怔,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安昭然已自然地转开了话题:“晚秋,你前两天说想学做桂花糕,今天买了干桂花回来,待会儿陪我一起揉面好不好?”
“好!”刘晚秋立刻应声,如蒙大赦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拽住宋瑜的手腕,“走走走,咱们去厨房帮忙!”
宋瑜被拖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目光里满是未解的疑问与不甘。刘松砚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可那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就见安昭然端起茶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人能听见:“松砚,有些事,不是捂着就不存在。它就在那儿,像屋檐下的冰棱,冬日悬着,春日化水——迟早要滴落下来,弄湿你的鞋尖。”
刘松砚猛地抬眼。安昭然已转身朝厨房走去,背影挺直,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细致的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伸手,将遥控器按了暂停键。屏幕上,欢快的卡通人物定格在跳跃的瞬间,笑容凝固,像一张被按下的快门。
厨房里,水声哗哗。安昭然正低头淘米,水流冲刷着洁白的米粒,发出细碎的声响。刘晚秋踮脚去够橱柜顶层的桂花罐,宋瑜在旁递抹布,两人絮絮叨叨说着糖霜的配比。安昭然没加入她们的对话,只是静静看着水槽里翻涌的泡沫,泡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映着顶灯的光,浮浮沉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声:“允微那孩子,高二那年冬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还在教室里抄笔记。她说怕落下功课,怕赶不上长存的进度。”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水中的米粒,“长存偷偷把笔记借给她,自己熬夜重抄一份。那天放学,雪下得特别大,他送她回家,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宋瑜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溅起一小片水花。她下意识看向厨房门口,刘松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门框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沉默得像一堵墙。
安昭然仿佛没察觉,继续道:“后来……允微家里出了事,她爸爸病重,她得照顾弟弟,还得帮着家里卖早点。长存替她值了整整一个月的早自习,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替她收作业、交班费,连她弟弟的数学卷子,都是他改的。”她终于直起身,用清水冲洗干净手指,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时候,长存常来我家吃饭。我妈总留他,说这孩子心细,比自家儿子还知道疼人。允微呢?她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熬的山楂酱,酸得人眯眼睛,却偏偏甜得让人记一辈子。”
水龙头被拧紧。安昭然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宋瑜惊愕的脸,最后停在刘松砚脸上。她没笑,眼神却极柔软:“所以啊,松砚。你跟如枝的事,允微阿姨不会拦。她比谁都明白,有些喜欢,不是心血来潮,是熬过寒冬的种子,埋得深,才破得了土。”
刘松砚喉间一哽,所有准备好的辩解、所有刻意维持的淡然,在这一刻尽数溃散。他看见母亲眼中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也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原来那些他以为隐秘的、被岁月掩埋的角落,早被一双温柔的眼睛默默丈量过千遍万遍。
“妈……”他声音哑得厉害。
安昭然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动作熟稔得如同抚平一张皱了的试卷:“去吧。去接如枝。她妈妈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家里包饺子,多擀了一张皮,等着你过去一起吃。”
刘松砚怔住。宋瑜倒吸一口凉气,刘晚秋手里的桂花罐“啪嗒”一声磕在流理台上。
安昭然已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一盒鲜肉馅,语气寻常得如同吩咐晚饭:“记得带瓶醋。允微她……爱吃饺子蘸醋,酸得掉牙,还说开胃。”
刘松砚没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弯腰切葱的背影,青翠的葱段在刀下簌簌落进碗里。他忽然想起沈如枝第一次来家里时,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安昭然揉面,小声问:“阿姨,您怎么把面团揉得这么软?”
安昭然当时笑着,手上不停:“因为啊,面团和人心一样,得用温着的力气,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松。太急了裂口,太松了塌架,得刚刚好。”
那时他站在旁边,只觉得女儿家心思琐碎。此刻再听,才懂那“刚刚好”三个字,有多重。
他转身快步上楼,脚步踏在楼梯上,竟有些发虚。推开自己房间门,书桌上摊着几页稿纸,是他昨夜写了一半的习题解析。他没看,径直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全是当年高中时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其中一页右下角,用蓝墨水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