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想要全世界都看见我站在领奖台上，又想要全世界都看不见你为我弯腰的样子。”

他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捧起她的脸，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那就让他们看见。但记住——所有聚光灯打过来的时候，我的影子永远在你脚边。”

当晚十一点，北京城南某胡同深处。

青砖院墙内，一盏老式煤油灯在八仙桌上摇曳。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地心引力》国内发行分成结算单，净利润3.2亿人民币；一份是佳菜影业2024年度项目规划表，其中第一项赫然标着【纯华语项目启动：《潮汐》】，导演栏空白，主演栏写着“待定”，制片人栏却已签上艾玛的名字；第三份是外交部发来的函件复印件，标题为《关于支持中国导演参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工程”影像计划的复函》。

张艺谋穿着羊绒毛衣，盘腿坐在炕沿，一边啃苹果一边看文件。艾玛泡了壶陈年普洱，水汽氤氲里，他忽然说：“《潮汐》剧本我写了八稿，第一稿主角是个修船工，第二稿改成女天体物理学家，第三稿……”

“停。”她截住他，“你写到第几稿，就等于把那个角色活了几遍。现在该让演员来活它了。”

他挑眉：“你有想法？”

“有。”她放下茶杯，从随身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上周去北电代课，三个表演系学生交来的人物小传作业。我挑了三份，标了红。”

他拆开信封。

第一份是女生写的，主角设定为深圳港集装箱码头女调度员，文字里有种生猛的、带着盐粒感的真实；第二份是男生，写的是敦煌壁画修复师，字迹工整得像考古报告；第三份纸页边缘有咖啡渍，作者署名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内容却是山西煤矿塌方事故幸存矿工的女儿，十六岁，会用父亲留下的旧相机给整条矿工街拍肖像。

艾玛指着第三份：“她叫林晚，二十二岁，北电大四。没作品，没资源，连试镜录像都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但我让她把作业重写五遍，每遍改一个细节——第五遍交上来时，那个女孩开始在我脑子里走路、喘气、咳嗽。”

他沉默良久，把三份作业按顺序叠好，最上面是林晚那份。

“你选她？”

“不。”她摇头，“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如果你愿意放弃今年所有商业试镜，来佳菜当三个月场记，我会给你一个角色。不是配角，是女主。但你要先学会辨认胶片显影液的味道。’”

他失笑：“你不怕她跑？”

“怕。”她直视他眼睛，“所以我给她看了《地心引力》最后一场戏的原始素材——你让她在绿幕前独自哭崩三次，第四次才喊卡。我把那段素材发给她，附言：‘真正的演技，从来不在镁光灯下，而在你决定不再讨好任何人的时候。’”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闷响如心跳。

艾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寒气裹着硝烟味涌进来，她望着深蓝天幕上炸开的一簇金色火花，忽然说：“明天除夕，我要去趟平谷。”

他抬眼：“干吗？”

“去年答应过奶奶，今年带孙媳妇回去拜年。”她回头一笑，鬓角有缕碎发垂落，“你穿那件藏青色羊绒衫，别系领带。她八十八岁了，最恨假模假式。”

他愣住：“……孙媳妇？”

“对啊。”她眨眨眼，“你不是早把我户口本塞进你家保险柜了？难不成还想赖账？”

他哑然，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撞在老屋梁柱上，惊起檐角铜铃一阵清越震颤。

次日清晨六点，北京东三环。

一辆黑色奔驰S级悄然停在央视大楼侧门。车窗降下，露出张艺谋略带倦意的脸。她刚结束《新闻联播》前的最后一次彩排，羽绒服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高领毛衣的羊毛卷边。

车门打开，艾玛递来保温杯：“红枣枸杞，你妈熬的。”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微凉。“你什么时候去的？”

“凌晨四点。”他绕到副驾，替她系安全带，“你妈说，这杯水要趁热喝，否则‘年味就散了’。”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甜暖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寒意。“……我爸呢？”

“在院子里贴春联。”他发动车子，“他嫌印刷体没灵魂，坚持手写。现在‘天增岁月人增寿’那句，墨汁还没干透。”

车子汇入早高峰车流。广播里正播放《春节序曲》，欢快的旋律里，主持人声音清亮：“……据悉，由刘佳导演执导、张艺谋主演的电影《地心引力》已正式申报第96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这也是继《卧虎藏龙》之后，十五年来首部以‘中国出品’身份参评的影片……”

张艺谋手握方向盘，目光平静。

“申报？”她偏头看他，“不是‘入围’？”

“申报是第一步。”他语气平淡，“入围要看评委投票。而投票……”他顿了顿，车窗外掠过一座立交桥，桥墩上喷绘着巨大的“恭贺新春”字样，“从来不是只看作品本身。”

她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档把上的手背上。

十指相扣，体温交融。

“那我们就不等投票结果了。”她说。

“嗯？”

“《潮汐》开机仪式定在正月初八。”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晨光里，“那天，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有些引力，不需要奥斯卡认证，它天生就朝向大地。”

车子驶过长安街，晨光正一寸寸漫过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碑身青铜冷冽，而浮雕上的人群面容在光中渐渐清晰：有挥镐开山的工人，有伏案绘图的工程师，有手持胶片盒的年轻女导演，还有站在摄影机后、正专注调整焦距的男人。

他们的衣襟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旋转的地球仪胸针。

——就像此刻，正安静躺在张艺谋大衣内袋里的那一枚。

它不发光，却自有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