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山雾悄然弥漫至青石板上时,陆寒才刚刚踏上镇外那条碎石子路。
“阿铁哥哥!”
这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后脖颈的麻筋。
陆寒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担心自己眼底翻腾的血色会吓到这个孩子。
小翠站在离他五步远的老槐树下,小辫子已经散开,几缕乱发粘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光着脚踩在晨露未干的石板上,脚趾头蜷缩成小团,怀里的布老虎耳朵被她得翻了过来。
最让陆寒心颤的是她的眼睛。
那原本清澈的杏核眼,如今蒙上了一层水雾,仿佛被雨打湿的琉璃盏。
她努力忍住不哭,但一颗泪珠还是“啪”的一声落在了布老虎褪色的斑纹上。
“你到底是谁?”她吸了吸鼻子,向前踉跄了两步。
“为什么要离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最后这几个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颤抖得如同被风刮歪的风筝线。
陆寒的喉结动了动。
他感到袖中的铁剑发热,剑身与骨节接触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灼痛。
这是剑意催促他继续前行。但当他看到小翠脚腕上那串苏璃编织的红绳时,那灼痛感仿佛变得轻如羽毛。
“你以前对我笑,是不是都不是真心的?”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被骗后的尖刻。
“上回我打碎了碗,你蹲在灶房里帮我捡碎片,手都不抖;前天我被野狗追,你拿着烧红的铁钳挡在我前面......如果你不是阿铁哥哥,那这些事又算什么?”
最后那句“算什么”,几乎是在哭嚎。
寒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感,此刻顺着裂缝涌出:苏璃咳血时弄脏的手帕,青莲婆婆深夜翻书时映出的灯影,还有每次月圆之夜,剑鸣时浮现的陌生面孔。
他蹲了下来,目光与小翠齐平。
山风吹起他的粗布衣裳,露出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铁剑。
剑鞘上还留着他当铁匠时磨出的划痕。
他轻声说道:“我没骗你。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真相。”
小翠的眼睫毛抖得厉害,如同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红的眼尾,那里有一道浅疤,是上个月为她修房梁时被木刺划的。
她抽泣着问:“你是谁?苏姐姐说剑修都住在高山之巅,还会腾云驾雾。你也是那样的人吗?”
寒轻柔地握住了她那带着晨露的小手。他能感受到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在帮助父亲卖菜时,提着竹篮磨出来的。
“我叫陆寒,是一名剑修。不过,我也是阿铁哥哥,就是那个帮你修补风筝、制作糖糕,还保护你免受野狗侵扰的阿铁哥哥。”
远处的山雀突然惊叫起来。
小翠立刻扑进了他的怀中,布老虎的耳朵在他下巴上轻轻蹭着。
“那你能不能不走?”
她的声音在他衣襟里闷闷地响起。
“苏姐姐说你要去的地方有妖怪。我昨晚还梦到你说梦话,喊着'剑'和'血’,听起来很吓人,我真的很害怕。”
陆寒缓缓地将手臂环绕住她。他嗅到了她发丝中残留的皂角香味,这股香味与三年前苏璃初到镇上时,药店里飘出的草药香交织在一起。
“我必须得走。”
他将脸贴在她的头顶上说。
“但我向你保证,一旦我处理完最重要的事情,就会回来给你们和苏姐姐做糖糕。到时候我们会用最大的铁锅,煮上满满一锅糖。’
小翠抬起头,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脸,问:“那我们拉钩?”
陆寒便伸出了小拇指。
当他们的指尖勾在一起时,他听到了轮回碑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仿佛是巨大的石头在地下滚动。那声音大得让铁剑都嗡嗡作响。他袖中藏着的瓷瓶也变得热乎起来,烫手得很。瓶中装的是苏璃咳血时,他偷偷收集的
血。青莲婆婆曾说过,这血是解开苏璃体内寒毒的关键。
“该走了。”
他轻声说道,同时顺手将小翠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回家找苏姐姐,让她给你煮碗热腾腾的粥。”
小翠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
她就这样注视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大声喊道:“陆寒哥哥!”
陆寒听到喊声,立刻停下了脚步。
“你一定要小心。”小翠吸了吸鼻子,然后举起布老虎摇晃。
“这个能帮你抵挡妖怪!”
陆寒笑了起来。
他轻抚腰间的铁剑,继续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前进。
山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当他转过山坳时,身后的小镇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回碑矗立在乱葬岗最深处。
那是一块高达三人的青石碑,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碑上刻着的“轮回”二字,已被风霜侵蚀,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陆寒走近时,铁剑突然“铮”的一声,出鞘了三寸长,剑身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这纹路与他每次运剑时,眼中浮现的纹路完全一致。
“叮”的一声,轻如鸿毛。
陆寒低头一看,脚边的碎石突然裂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
碎片上的图案让他瞳孔骤缩,那是一个双剑交缠的纹章,与苏璃脖子上玉牌的刻痕如出一辙。
他弯腰捡起碎片,指尖刚触碰那青铜,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画面如同被撕裂的绢布,碎片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与他并肩而立,手中黑剑滴血,口中说道:“师兄,这次我们定要将那些邪修斩尽杀绝。”
还有,火舌舔舐着“焚天殿”的匾额,他怀中抱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小姑娘,她脖子上的玉牌已碎成两半。
再就是他站在山巅,左右手各持一剑,脚下横尸遍野,有道袍也有魔纹,血流成河,缓缓漫过他的靴底。
“这......难道是我前世的记忆?”
陆寒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急忙扶住旁边的石碑。
手中的青铜碎片突然变得炙热,烫得他手一松,碎片坠落。然而,碎片在触地前竟融入了石碑的裂痕中。
石碑开始震颤起来。
陆寒听到地底传来如闷雷般的轰鸣,原本灰暗无光的碑身逐渐浮现出金色纹路,与他剑身上的纹路惊人相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似乎有某物正从石碑内钻出,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隔着石墙与他打招呼,相认。
“当啷”,铁剑完全出鞘,悬浮在他与石碑之间。
剑身上的金纹连成光网,将他和石碑笼罩其中。
陆寒伸手触碰光网,指尖刚触及那微光,耳边便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未落,石碑剧烈摇晃起来。
陆寒后退小半步,只见碑顶裂缝中金光溢出,光芒越来越亮,仿佛要照亮整座山。
他紧握铁剑,手却在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内心深处的共鸣,如同游子听到了故乡的钟声。
山风呼啸,衣摆被卷起。
陆寒仰望那冲天的金光,突然想起小翠的话。
他轻抚胸口的瓷瓶,又忆起苏璃咳血时苍白的面容。
他对着石碑轻声说道:“无论前世是谁,此生我誓要守护的,唯她们二人。’
话音刚落,石碑摇晃得更加剧烈。
陆寒抬起头,目光穿过金光,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背微驼,满头银丝,手中似乎紧握着一把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