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宿命。”
他喉咙间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里带着锈铁的质感与烟火的气息。
“这是我自己的抉择。”
大柱手中的砍骨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望着陆寒身旁涌起的金光,用粗糙的手背擦拭眼睛,却越擦越湿润,说道:“小桃啊,你阿铁哥哥莫不是要飞升天际了?”
小桃未作声,头发上的银铃随着心跳晃动不止。
她踮起脚尖,紧紧攥住陆寒的衣角,手掌能感受到布料下的温热,恰似当年冬日他给予她的烤红薯。
原来,这最为强大的剑意,比烤红薯更为温暖。
此时,识海里的剑胚突然动了一下。
陆寒忆起初次握剑时,萧无尘所言“剑修追求的是天道”;又忆起在归墟长河中,那些“他”皆举着光芒。然而,那些光芒并非剑意,而是小桃的笑颜、大柱的美酒、苏璃捣药时沾染于发间的那抹绿意。
原来,真正的道早已隐匿于他补锅时溅起的火星中,隐匿于为老妇人修补漏雨锅时的絮絮叨叨中,隐匿于每一次听闻“阿铁哥哥”的呼喊声中,如此这般淬炼成剑。
“破!”
陆寒睁开双眼。
金光自他眼中射出,径直刺向天空。
铁剑“嗡嗡”作响,从掌心飞出,悬浮于他头顶上方。
那剑身原本的青黑色逐渐褪去,细密的纹路缓缓浮现。
这些纹路,似铁匠铺中拉动的风箱,似用于淬火的水盆,又似他不知握持过多少次的铁砧。
人间的烟火气息,皆凝聚于剑脊之上,最终化为“悟凡”二字。
“第十九层......”
大柱感觉自己的喉咙仿若被什么东西揪住,紧绷异常。
他曾目睹宗门修士于天际翱翔,亦见过魔修化作雾气,然而这般光芒他却从未见过。
这光芒,不刺眼,亦不冰冷,宛如晒得暖融融的棉被,将众人尽数包裹其中。
小桃身上的银铃突然停止作响,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寒发梢的金雾。
她忆起昨日,陆寒蹲在溪边为她捉鱼,彼时的阳光亦是如此,洒落在陆寒后颈的金纹之上。
那虚无使者残余的雾气突然如沸水般剧烈翻腾涌动。
归墟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九极封印阵的纹路自地底冒出,缠绕上陆寒的脚腕。
不过此次,那些带着混沌气息的黑纹不再如往昔般拉扯他,而是顺着他的剑意反向转动。
铁剑猛地向下斩落,剑气如银河自天际倾泻而下,瞬间穿透天边那团幽蓝的归墟核心。
“尔等欲创造一个新世界?”
陆寒的声音与剑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铁匠铺的瓦砾簌簌落下。
“那就让这个新世界化为虚无吧。”
归墟的核心轰然炸开,幽蓝色的光雨四散飞溅。
大柱不假思索,将小桃护在身后。
此时他看到,那些光雨触及陆寒身旁的金光时,如同雪花落入春日小溪,瞬间消融。
远处传来一阵嘶吼,那声音仿若无数冤魂哭嚎,又似有某物不甘地破碎。
陆寒抬头,望见云端有个半透明的影子扭动不止。
这莫非就是归墟主宰?
它脸上仍残留着愤怒神情,但其身体却一块块瓦解,缓缓融入倒灌而来的混沌力量。
“吾既非神。”
陆寒伸手接住一片从归墟落下的光雨,光雨在他掌心化作一颗水珠。
“亦非魔。”
他低头看向大柱和小桃,眼神温柔如清晨洒落在野菊花上的露水。
“吾不过是个......会补锅的普通人罢了。”
大柱蓦地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谁管你是神是魔!走,回家去!吾让吾妻炖了鸡汤,正等着你呢。”
“阿铁哥哥!”
小桃拉着他的袖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目光盯着陆寒身后的方向,只见一人从晨雾中跑来,发梢沾着药汁的绿色,手中紧握着半截捣药杵。
苏璃跑得极为匆忙,裙角沾染了草屑。
她跑到离陆寒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胸口佩戴的玉佩“咔”地一声裂开。
碎玉坠子掉落地上,她却笑了,眼角的泪被风一吹,晶莹闪亮:“吾就知道。”
她轻声说道,声音中混合着药香与晨雾的气息。
“你带着你的信念,归来了。”
陆寒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正欲开口,归墟处突然发生异变,打断了他的话。
刹那间,天边陡然一暗,仿佛有一块大黑布突然遮住。
在场之人皆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正缓缓消散的归墟核心处,“哗”地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黑得人,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嘴,令人心生恐惧。
随后,极淡的血雾从那缝隙中冒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朝着人间飘来。
陆寒顿感自己的剑意如警铃般作响。
他赶忙握紧铁剑,神情变得严肃??他从那血雾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恰似当年萧无尘提及的“命劫”。
“阿铁?”
苏璃察觉他神色有异,伸手轻触他的手背。
陆寒转过头,看到苏璃眼中满是关切,再低头,又看到小桃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以及大柱在一旁搓着掌心憨笑。
他突然笑了,随后将铁剑收入剑鞘。
这剑鞘是他亲手所制,外包粗布,上面沾着难以擦净的铁屑。
“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声音稍大就会惊飞野菊上的蝴蝶。
“先回去喝鸡汤。”
然而,他凝视天边那道裂缝的眼神,比剑刃还要锋利。
归墟崩解的影响仍在向外扩散,那道血雾正顺着风,缓缓朝着他们所在的小镇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