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岗之上的露水,浸湿了陆寒的鞋尖,他怀抱着小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不已。
孩子的额头滚烫得令人心惊,剑纹之处的金芒不再温润柔和,反倒好似撒上了一把碎炭,正从中心朝着四周渗出细密的黑丝。
“小璃,他的剑印发生了变化。”
陆寒喉结滚动,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
这是他首次在苏小璃面前流露出慌乱之色。
苏小璃的指尖刚触及小石头的眉心,便如被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她凝视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又凑近查看了孩子的额头,旋即转身翻找随身的药囊。
粗布药囊里的《天机药典》被翻动得哗哗作响,泛黄的纸页间飘出几缕药香:“上个月于药王谷残卷之中见过类似记载......剑种遭受侵蚀时,传承印记会逆向生出暗纹。”
她的指甲嵌入书页边缘
“但那是被魔修强行烙印才会出现的征兆,小石头的剑种是万剑冢认主的,怎么会……………”
山风陡然改变了方向。
陆寒猛地抬头,西北方的暗云里滚过一声闷雷。
那并非雷声,更像是某种古老器物裂开的脆响。
他腰间的断剑剧烈震颤,剑柄上的裂纹中渗出淡青色的光芒,这是他与上古剑意共鸣时才会出现的迹象。
“荒漠那边。”
他迎着风吸了吸鼻子,沙粒混合着焦糊味,刺得鼻腔生疼。
“先前的焦味愈发浓烈,好似......封印破碎了。”
苏小璃的手停在了药典的某一页。
她顺着陆寒的目光望去,月光正从月蚀的缺口处漏下,洒在西北方的天空上,竟映出一线暗红。
“命线之力。”
她低声念出药典上的字句。
“记载称,命线是连接天地气运的脉络,若被污染……………”
话未说完,小石头突然在陆寒怀中抽搐起来。
“寒哥哥.......疼。”
孩子的睫毛剧烈颤动,原本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雾。
“那些白衣叔叔的歌声变了,好似有人在撕扯他们的喉咙......”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陆寒的衣襟,掌心里的金鳞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有东西在拉扯我!在拉扯我的剑种!”
陆寒咬紧牙关,将小石头抱得更紧。
他运转体内剑意,试图凭借那股熟悉的清冽之气护住孩子的识海,然而刚触碰到剑纹边缘,便如同撞在烧红的铁板上。
“这并非普通的魔气。”
他额角渗出汗珠。
“仿佛......仿佛有人将我的剑意当作钥匙,妄图撬开小石头的剑种。”
千里之外的荒漠深处,沙海正掀起巨大的漩涡。
被掩埋千年的命线碎片终于完全浮出地面,那是一块足有十丈高的黑色玉碑,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月光穿透裂缝,在碑前投下一道人影。
不,那是一具骨架,肋骨间插着七把锈剑,每道伤口里都涌出漆黑的雾气,正顺着裂痕向玉碑外钻去。
“棋已重开。”
沙哑的低语混杂着沙粒的摩擦声,在荒漠中回荡。
“当年被万剑冢那群老东西用剑种封住了命线,这次......”
骨架的指骨突然扣住玉碑,裂痕里的黑雾猛地暴涨。
“我要将你们守护的剑种,全部变成开门的钥匙。”
高岗之上,苏小璃的药典“啪”地合上。
她盯着陆寒腰间震颤的断剑,又看了一眼小石头眉心的暗纹,突然抓住寒的手腕:“你的断剑在共鸣,小石头的剑种在共鸣,荒漠的命线碎片也在共鸣??这是连锁反应!”
她的声音中带着学医之人特有的冷静,但指尖却在颤抖。
“有人在借助剑种引动命线之力,而目标......”
“是我。”陆寒突然开口。
他望着小石头被黑雾侵蚀的剑纹,忆起青羽消散前所说的“换我们来护你”,想起萧无尘说过的“你的剑意里藏着破局的关键”,更忆起第一次觉醒剑意时,脑海中闪过的那道被剑贯穿的身影。
与荒漠里的那具骨架,轮廓竟有七分相似。
小石头的哭声突然拔高。
他额间的暗纹已经蔓延至半张脸,原本金亮的剑纹仅剩下指甲盖大小,正如同烛火般忽明忽暗。
陆寒咬了咬牙,咬破指尖按在孩子眉心,用带血的指腹去擦拭那些黑丝:“别怕,寒哥哥在。”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黏腻的东西顺着指尖钻进他的体内,像蛇,像蛆。
“小璃,帮我稳住他的气息!”
苏小璃即刻取出几枚银针,精准无误地扎在小石头的大椎、风池穴位之上。
她注视着陆寒泛白的脸色,轻咬嘴唇,最终并未说出让他停手的话语。
她深知,此刻任何的迟疑都极有可能致使小石头的剑种彻底崩塌。
正当两人手忙脚乱之际,山脚下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黑水婆婆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她手中的竹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纹的眼角此刻紧绷着,眼白布满了血丝,她说道:“月蚀已过,该回村了。”
她的声音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冰冷。
“有些话......等孩子睡下之后再说。”
陆寒抬头望向她。
这位守护了小石头十年的老人,此刻后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根标枪,竹杖尖在地面划出了半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只有在面对生死攸关之时,她才会摆出的姿势。
山风裹挟着沙粒掠过岗顶,远处荒漠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好似野兽苏醒的低嚎。
黑水婆婆的竹杖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敲击着,陆寒抱着小石头跟在她身后,苏小璃紧攥着药囊小跑着,发梢沾染的露水打湿了后颈。
村头老槐树下的狗并未像往常一样吠叫,而是蜷缩在草窠里,将脑袋埋进尾巴,连眼皮都不敢抬起。
这是山雨欲来之前,牲畜最本能的警觉反应。
“进里屋。”
黑水婆婆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