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以指节轻按于小石头后颈。
孩子的体温透过粗布衣领传来,带着异于寻常的灼烫。
这绝非春末沙风里应有的温度。
他瞳孔中熔金般的光芒微微收缩,腰间短刃震颤的频率陡然加快,仿若某种无声的警报。
“小璃。”
他侧头望向蹲在石堆旁的女子。
苏小璃正以沾血的指尖摩挲那枚幽蓝碎片,发尾被风卷起又飘落。
“帮我按住石头的手腕。”
苏小璃抬头,望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二人相处三载,她对这副神情再熟悉不过。
寒唯有在察觉致命威胁时,才会流露出这般“铁匠锻剑前审视铁块”的专注。
她即刻起身,指腹扣住小石头腕间青色纹路。
那纹路原本呈淡青色,此刻却如活物般游动,在她掌心烫出一个红印。
“疼。”
小石头皱起眉头,金瞳中的星子开始晃动。
他本能地去抓陆寒的衣角,却被陆寒反手握住手腕。
陆寒以拇指压住孩子腕脉,神识如细针般探入。
在剑种清冽的剑意里,竟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丝,极似玄衣骷髅消散前那声“母亲”中的怨毒。
“谁动了他?”
陆寒喉结滚动。昨夜梦中那个遭雷劈的玄衣少年蓦地浮现于眼前,少年呼喊“母亲”时的绝望,与此刻剑种里的暗丝,竟有几分相似的震颤频率。
“轰??”
大地突然震颤。
陆寒猛地将两人护在身后,短刃“铮”地出鞘。
沙粒从脚边跃起,于半空凝聚成细小的漩涡,远处沙海仿若被无形的手掀开,露出下方青灰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刻满古老符文,随着震动缓缓上浮,竟托着一座残破的石殿钻出地面。
“遗迹?”
黑水婆婆颤巍巍地扶着老槐树站起身来,符纸在风中哗啦作响。
“我守这村子二十年,地下怎会有......”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浑浊的眼珠盯着石殿门楣。
那里刻着半枚被腐蚀的剑纹,与小石头腕间的青纹轮廓完全吻合。
苏小璃松开小石头的手,指尖仍残留着那丝暗意的灼痛。
她扯了扯寒的衣袖:“进去看看?”
陆寒望着石殿深处渗出的幽光,短刃在掌心发烫。
他点头之际,小石头突然拽住他的袖口:“寒哥哥,里面有......有好多人在哭。”
孩子的金瞳蒙上一层水雾,似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别怕。”
陆寒弯腰将小石头抱起,短刃横于胸前。
苏小璃抽出腰间淬毒的银针,黑水婆婆抖开最后一张符纸贴在掌心。
三人呈三角阵型,踏足沙粒没膝的地面,朝着石殿前行。
石殿内比外头更为寒冷。
墙壁上的火把自动燃起,火光照亮中央那面两人高的石碑。
碑身呈青黑色,表面密密麻麻刻着小字,像是用剑刃直接凿刻进去的,每一笔划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你们不该来的。”
苍老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
陆寒的短刃立刻指向声源,却见阴影里走出一位灰袍老者。
他的头发白如积雪,皱纹里嵌着沙粒,唯有双眼明亮得惊人,仿若两盏照破千年光阴的明灯。
“轮回守碑人。”
黑水婆婆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符纸在掌心烧出一个焦洞。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您是时间的看门人?”
老者并未作答,只是凝视着陆寒怀中的小石头:“剑种认主,归墟阵成,连因果都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转向陆寒。
“你触碰了那碎片,又引着剑种入阵,这才将压在沙下千年的遗迹震了出来。”
陆寒眉头紧皱,问道:“你知晓何事?”
“知晓你们的来历,”
老者抬手轻轻抚过石碑,“亦知晓你们的归宿。’
“归宿?”
苏小璃冷笑一声,她家族惨遭灭门之时,也曾有人提及类似的“天命”。
“我倒要瞧瞧,这碑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她刚欲举步,寒却抢先一步。
他将小石头交予苏小璃,把短刃插在脚边,掌心缓缓按上石碑。
刹那间,黑暗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眼眶。
他瞧见自己身着粗布短打,在铁匠铺中奋力抡锤,而对面站立着身着宫装的苏小璃。
她微笑着递来一碗茶,茶盏中倒映出的,是他颈间与此刻别无二致的短刃。
紧接着的画面中,他成为了一名执剑的修士,苏小璃身着素白丧服,在他的剑下血流如注,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此次,换我杀你。”
再接下来的画面里,他已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凡人,苏小璃却仍是二八少女,蹲在他的床前为他喂药:“莫要害怕,下一世......我们定能站在同一阵营。”
千百个画面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每一世他与苏小璃都历经相遇、相杀、重逢、分离,所有故事的起始皆与一把剑相关,终点皆指向这块石碑。
“够了!”
陆寒猛然向后退去,额头渗出冷汗。
他撞在短刃上,金属的凉意刺入脊背,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我们是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凝视着老者,声音颤抖不已。
老者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说道:“碑文所写的是因果,并非命运。你们每一世的抉择,皆铭刻于此。”
“那玄衣骷髅的‘母亲呢?”
陆寒忆起碎片中的半张脸。
“她也在碑上吗?”
老者正欲开口,石殿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火把“噗”的一声熄灭,黑暗中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