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雾消散的瞬间,陆寒后颈蓦地涌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凝视着天边那青瓦白墙的轮廓,清晰地记得十年前山火肆虐小村之时,自己最后一眼所见,是父亲将他推进地窖,而后父亲紧握烧红的铁锤,毅然冲向火场。然而此刻飘来的风中,竟弥漫着槐花香。
那是母亲常在灶房晾晒的干花散发的香气,往昔他在铁匠铺挥汗劳作时,总能隐约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甜香。
“寒哥?”
小石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我好像听见我娘唤我。”
话音刚落,地面陡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泛起涟漪。
陆寒只觉脚踝一沉,再抬头时,三人已然置身于一条熟悉的巷子里。
青石板的缝隙中生长着他曾经蹲在那里玩耍过的狗尾巴草,左边第三户的木门半掩着,门后探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那是他八岁时,总跟在他身后讨要糖人的邻居阿秀。
然而,阿秀早应在三年前随家人迁往南郡了。
“陆大哥!”
阿秀举着半块麦芽糖跑了过来,糖块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
“你答应过教我打铜锁的,我娘说今天我可以晚半个时辰睡!”
陆寒的喉结动了动。
这场景如此逼真,逼真到他几乎要伸手去接那糖块。
直至他瞥见阿秀手腕上的红绳。
那是他去年在镇外山神庙前,用捡来的红丝线为她编织的。
可阿秀在搬去南郡之前,分明哭着说红绳已被她母亲烧掉,还称“山里野仙的东西不吉利”。
“假的。”他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
但身旁的动静让他呼吸一滞。
苏小璃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转头望去,只见少女脚步踉跄地撞向墙根。
她的瞳孔中映照着大片大片的血,那血顺着青砖墙汩汩流淌,药香被血腥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陆寒认得这场景,那是苏小璃总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片段:药王谷的飞檐被烧得通红,她跪在满地断枝之间,怀中抱着的并非药,而是她师父的尸体,老人的手仍保持着推她出门的姿势。
"............"
苏小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师父说过......要我活着查明真相......”
而更让陆寒心悸的是小石头的状况。
那孩子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的空地。
陆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空地上站着一个更小的小石头,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缩在墙根瑟瑟发抖。
三个持刀的山匪正一步一步地逼近,为首的那个举起刀时,刀刃上的反光刺得人难以睁眼。
“小石头!”
寒欲伸手拉他,却发觉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别怕。”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陆寒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但他看到苏小璃的指尖颤抖着解开腰间的药囊,动作之快,几乎要扯断绳结;小石头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今早刚磨好的小匕首,那是陆寒用废铁打造的,刀鞘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镇”字。
“清神丹!”
苏小璃突然将一颗青灰色药丸放入口中,喉结滚动着咽下。
她的眼尾瞬间泛起红晕,却强行扯动嘴角露出笑容:“陆寒!
这是心镜幻境,是执念具象化的鬼蜮伎俩!
你所斩杀之人,他们的怨魂被梦魇幻化成你内心的愧疚,可你从未滥杀无辜。
你所诛杀的,是妄图屠村的马贼,是企图抢药的恶修!”
她的话尚未说完,幻境中的阿秀突然变了脸色。
麦芽糖“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化作一截带血的断指,阿秀的眼睛翻成白色,嘴角咧至耳根:“你说你没有滥杀?那我呢?我搬去南郡后,遭遇马贼劫车,你为何不救我?”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作响,识海里那道白衫虚影突然动了动,似要冲将出来。
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看向苏小璃。
少女正用银针扎向自己的人中穴,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却笑得愈发狠厉:“看我!
此刻,我能清晰嗅到血味中混杂着清神丹的苦涩。
幻境里的血带着腥味,而真正的血则散发着铁锈般的气味。
“寒哥!”
小石头的呼喊声传来。
陆寒转过头,只见那孩子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绘制符文,歪歪扭扭的纹路中泛着微光,说道:“黑水婆婆教过我,镇心符要用......要用心血绘制!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孩童,我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寒哥,也能保护小璃姐姐!”
符文中的光芒突然炸裂,宛如一颗小太阳。
陆寒眼前的阿秀尖叫着消散,苏小璃怀中的尸体化作黑雾,小石头面前的山匪也发出刺耳的尖啸。
风裹挟着槐花香扑面而来,这次陆寒察觉到异样。
真正的槐花香气清甜,而幻境里的甜过于腻人,好似裹了一层蜜的毒药。
“干得好。”
陆寒轻声一笑,胸口的金纹突然发烫。
他能感觉到归凡剑意顺着血管向上涌动,这次并非杀戮的冲动,而是一种平静。
他忆起在铁匠铺挥锤时,父亲常说“打铁要稳,心稳了,铁才会顺从人意”。
忆起苏小璃第一次为他敷药时,手指轻轻按压在他的伤口上,说道“疼痛是真实的,但疼痛终将过去”;忆起小石头第一次举着他打造的匕首说“寒哥,我以后要保护你”。
幻境开始剧烈晃动。
苏小璃踉跄着扶住他的肩膀,小石头紧紧攥住他的另一只手。
三人的掌心都沁出汗水,却滚烫如火。
陆寒抬头望去,天边小村的轮廓愈发清晰。
这次他看清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正弯腰为谁系鞋带。
那是他父亲的背影。
“寒哥?”
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
“进去。”
寒突然向前迈步。
苏小璃想要拉住他,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他说道:“这并非幻境,而是......是梦魇留给我的最后一关。我必须去看看,我爹最后想说的话,是否与我在梦里听到的一致。”
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苏小璃和小石头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风里的槐花香愈发浓郁,陆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中,混杂着极轻微的打铁声??叮叮,叮,宛如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打造农具时,他蹲在旁边玩弄铁屑的声响。
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近。
陆寒看见那个背影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父亲的面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眼角有着他熟悉的皱纹,手中还握着半块麦芽糖,与幻境里阿秀拿的那块,颜色丝毫不差。
“阿寒。”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暖。
“你看,我就说你会回来。”
陆寒的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他听见身后苏小璃的抽噎声,以及小石头悄悄擦拭眼泪的声音。
但更为清晰的,是识海里那道白衫虚影的叹息,和一句极轻,只有他能听见的话:“问心,从来不是询问他人,而是询问你自己??你可曾辜负这一路的红尘?”
当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时,陆寒的父亲突然笑了。
他掌心的麦芽糖在风中融成琥珀色的泪滴,顺着指缝滑落,在青石板上涸出一个小圆斑。
“阿寒,”
男人的声音如同被揉皱的布帛,带着沙沙的裂响。
“有些话,你需自己对自己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如晨雾般消散。
陆寒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与他容貌相同的男子。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眼角有道暗红纹路,好似被血浸透的蛛丝,正顺着颧骨向鬓角蔓延。
那是寒在斩杀魔修时,偶尔会在镜中瞥见的、藏于瞳孔深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