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镇的炊烟刚刚攀升至第三片瓦檐之际,天际那一声清越的钟鸣,便将云朵撞碎。
陆寒正凝视着铁匠铺墙上的那柄钝剑,在剑刃被擦拭得发亮所映射出的光芒里,突然浸入一片璀璨金光。
他抬头望去,云端已然裂开一道缝隙,恰似被无形的玉斧劈开的琉璃一般,金光如银河倒悬,于天地之间织就一扇流转着星芒的门。
门内隐约可见琼楼玉宇,仙乐缥缈,就连风里都浮动着清甜的花香,仿佛是将人间所有的美好时节都揉碎后撒入其中。
“仙界之门!”
不知何人喊了一声,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几个散修,他们原本还蹲在街角啃食着王婶赠送的热馍,此刻馍馍“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人已掠向半空。
有筑基修士颤抖着掐诀,法衣被金光映照得发亮,说道:“此乃千载难逢的机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金光卷入了门内,只余下一串渐弱的欢呼。
陆寒望着那扇门,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初入玄天宗之时,师尊带他经过山门,那时也有这样一道光照了进来,将他沾着铁屑的破衣服照得发亮。
后来他在宗门禁地见过古籍,上面记载着飞升是修士的终极追求,是脱离凡胎、与天地同寿的圆满境界。
可此刻门内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比铁匠铺的炉火还要烫。
“寒子?”
苏小璃的声音从身后飘然而至。
他转过身,看见她正用帕子擦拭着手,指腹还沾着草药汁的青绿色。
她额头的莲花印记淡得几乎难以看见,可陆寒知道,方才对抗混沌之时,那印记曾亮得如同明灯,将整座小镇的生机都聚拢在光芒之中。
她的眼睛映照着金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问道:“在想什么呢?”
陆寒低下头,掌心的剑柄还留存着方才斩裂巨树时的余温。
“守道”二字贴着他的虎口,宛如一块烧红的铁??那是他第一次在铁匠铺打坏的剑,后来被师尊用玄铁重新铸造,师尊说“剑名守道,守的是人心底那团火”。
此刻这团火在他的心口燃烧得更为旺盛,烧得他喉咙发紧,说道:“倘若飞升......要把这些都留在脚下,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指向四周:老张的糖葫芦挑子前,几个孩童正踮起脚去够红果,王婶举着锅铲在后面笑骂;大柱哥坐在门槛上,正帮隔壁李大爷修缮漏雨的屋顶,屠刀被他垫在臀下,刀背还沾着尚未擦净的木屑;风铃儿蹲在路边,正
给瘸腿的老黄狗喂药,发间的银铃被风撞击得轻轻作响。
那是她从混沌会逃出来时,唯一不舍得丢弃的东西。
“这些烟火气息,这些会疼会笑的人.....……”
陆寒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打坏第一把剑时,王婶塞给我两个热红薯;大柱哥为了帮我引开黑藤,后背被划了三道口子,还说'爷们儿皮”;小璃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跪在家族废墟里翻找药谱时,手上全是血,却还说‘要让害我族人的人,尝尝失去所有的滋味”。”
他蓦地握住苏小璃的手。
她的手不算大,指腹因常年碾药而留有薄茧,此刻被他紧攥着,起初有些凉,而后渐渐暖和起来。
“倘若飞升意味着从此再也无法目睹这些景象,倘若在仙途之上需将守护’替换为‘求存……………”
他凝视着天门,目光愈发坚定。
“那么这道门,不进也罢。”
苏小璃的莲花印记忽然闪过一瞬亮光,宛如一朵被晨露唤醒的莲。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旧????那是当年于铁匠铺被炉火灼伤所留。
“你若留下,我自然也一同留下。”
她展颜一笑,眼尾的泪痣随之颤动。
“药王谷的弃徒,混沌会的叛徒,玄天宗的野剑修......这些名号我早已不在意。但我在意??”
她扬起下巴,先指向蹲在屋顶的大柱哥,又指向追逐着糖葫芦奔跑的孩童。
“在意这些人能够在春天嗅到槐花香,在冬天喝上热粥。”
金光突然更盛了几分,有化神期的大修士也开始有所行动,法诀捏得噼啪作响。
陆寒却感觉胸口暖意涌动,恰似当年在铁匠铺,师傅将第一块烧红的铁交到他手中时的温度。
他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
是大柱哥。
那屠户不知何时已然站起身来,手中还握着半块尚未修缮好的瓦。
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沾染着血渍的粗布短打??那是之前被黑藤划破的,苏小璃刚为他换过药。
此刻他脖子涨得通红,紧握着屠刀,指节都泛白了,突然“哐当”一声将刀砸在地上:“他奶奶的!”
陆寒和苏小璃同时转过头去。
大柱哥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如同一头刚耕完地的牛。
他怒视着天上的门,喉结动了动,突然弯腰去扯自己的披风。
粗麻线崩断的声音十分响亮,惊得老黄狗竖起了耳朵。
“大柱哥?”
风铃儿站起身来,银铃叮当作响。
大柱哥并未理会她。
他扯下披风,露出肩头狰狞的伤疤??那是为了替陆寒抵挡黑藤所留下的。
他指着天门,声音如敲铜锣般洪亮:“老子宰了二十年猪,从未见过神仙;被黑藤抽得半死的时候,也不见神仙前来搭救!”
他的伤疤随着说话的动作不住跳动。
“如今可好,等咱们将混沌那玩意儿铲除了,神仙反倒来显摆了?老子不稀罕!老子要守护这镇子,守护王婶的米锅,守护老张的糖葫芦。”
他突然顿住,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
“守护这些能让老子觉得......活得像个人的事物!”
金光依旧在云端流淌,然而再无修士急切地向上飞去。
不知是谁率先停下了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老张的糖葫芦挑子前,啃着红果的孩童们歪着脑袋仰望天空;王婶手持锅铲站在门口,锅里的粥香飘散得更远了。
陆寒凝视着大柱哥泛红的双眼,蓦地忆起初次相见之时,这位屠户正提着半扇猪肉,朝着抢钱的地痞怒喝道:“老子的刀虽不砍人,可砍起无赖来,比砍猪还要痛快!”
此刻,他扯动披风的动作粗莽如熊,然而在陆寒看来,这粗莽之中,藏着一种比任何仙法都更为坚韧的特质。
那是凡人的气概,是历经践踏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是明明脆弱却偏要相互慰藉的憨直。
天门的光芒依旧在那里闪耀,可寒明白,有些事物,比永生更为重要。
他转过头,望向苏小璃,只见她的眼眸中,既有星光闪烁,又有炊烟袅袅。
他又将目光投向风铃儿,那姑娘正咬着嘴唇浅笑,发间的银铃轻轻作响,仿佛在回应大柱哥的话语。
最后,他看向大柱哥,那屠户仍在用力扯着披风,粗麻线断裂得愈发彻底,碎布片纷纷飘起,落入王婶的粥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