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圣驾驾临颐华宫。
晚膳简淡用罢,宫人备好水,二人沐浴完,内殿帐幔轻垂,赵琮躺下后便径直伸手将孟令姝揽进怀中,安安静静相拥而眠,并无半分亲昵举动。
孟令姝伏在他心口,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诧异。
这般情形一连持续数日,夜夜同榻,却只相抱安歇,与往日全然不同。
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萦绕心头,叫孟令姝连日寝食难安,暗自揣度许久。
这日晚膳过后,案上铺开玉石棋盘,黑白棋子错落分列,二人对坐下棋消磨时辰。
指尖捏着黑子缓缓落下,赵琮垂着眼,漫不经心开口:“六月二十,朕已命人在广云台备下生辰宴,你心中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孟令姝捏棋子的指尖一顿,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哪有人这般直白询问生辰礼的?
她微微咬着下唇,眼底漾开一点委屈嗔意,轻声道:“陛下莫非是觉着臣妾过生辰太过繁琐,不愿费心挑选,才这般直接问臣妾?”
赵琮不曾料到随口一提,反倒引得她胡思乱想,一时语塞。
这厢,孟令姝已垂了眉眼,语声放得轻柔谨慎,字字都透着几分惶恐不安:“但凡陛下所赐之物,臣妾无一不真心喜爱,只是陛下这般直白问询,倒叫臣妾心中惴惴,难免多想。”
“朕并无此意。”赵琮无奈放下手中黑子,望着她轻声解释。
这几日,他便细细斟酌过生辰礼。
如今女子身居昭仪,宫中珍宝器物她早已应有尽有。
他的私库她去过许多次,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物件,不用隔日,隔一刻钟,就会送进颐华宫。
但凡域外进贡,或是新收的上好物件,头一份永远先送入颐华宫。
毫不夸张地说,颐华宫的库房,马上都要顶上他的私库了。
寻常金玉珍玩,早已不足以当作生辰礼。
这是她入宫第二个生辰,去年他知晓生辰之时稍晚,生辰礼也送的晚些。
今年便想着索性问她心意,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应允。
怎料话一出口,就成了别的意思,反倒惹得她伤心,无端生出误会。
赵琮索性起身走到她身侧,刚想说什么,孟令姝眼眶已然泛上一层薄红,语声微颤,兀自往下说道:“从前臣妾性子骄纵任性,诸多不妥之处,皆是臣妾过错,陛下若是心中——"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赵琮打断这话。
他也很是不解,自己娇宠出来的人,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孟令姝抬眸凝着他,积攒十余日的忐忑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前些时日陛下政务缠身,整整七日未曾踏足颐华宫,后来虽时常过来,神色却很是冷淡,话都少了,这十余日,陛下再也未曾唤过一声姝儿。”
“臣妾日夜揣度,不知究竟是何处行事失当,惹得陛下心生不悦。”
话音落,心底压抑多日的酸涩再也绷不住,晶莹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赵琮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藏起心底那点别扭,掩饰得天衣无缝,不曾想一举一动,被她看得清楚,记在心上,暗自难过这么久。
怀中女子泪水涟涟,撞得他心口又酸又软,赵琮伸手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心中藏着诸多疑虑,本想借着这事将近日所有不对劲一一问个明白。
唯有摊开话说清楚,方能消弭二人之间的生疏。
可赵琮不待她再追问半句,温热柔软的吻细密轻柔落了下来。
先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辗转摩挲过泛红的眼尾,最后俯身覆上她微颤的唇瓣。
绵长温柔的亲昵裹挟而上,孟令姝心头纷乱的疑虑被揉碎在这缠绵相贴之中。
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时分。
两人悠悠醒转,双双赖在柔软锦被里,半点不愿起身。
孟令姝没忘记正事,正暗自斟酌说辞,没承想赵琮反倒先开了口。
他语气很怪:“朕一连七日在紫宸宫,昭仪娘娘都没派人过来,路喜回禀,说昭仪娘娘日日忙着处理宫务。”
就因为这个?
孟令姝顿时心思复杂。
赵琮瞧她面上那副哭笑不得,一言难尽的神情,心里那点不高兴又涌上来,伸手便轻轻掐住她腰间软皮肉,语气很酸:“瞧瞧我们昭仪娘娘,觉得冷落了朕,都不是事儿了。”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疼,只一阵阵发痒,酥麻得让人浑身发软。
孟令姝慌忙伸手去推他手腕,轻声辩解:“昭仪娘娘绝无此意。”
自己称自己为昭仪娘娘,说着,她有点想笑。
手上动作没停,孟令姝一身绵软力气,哪里挣得开赵琮的禁锢,几番推拒皆是徒劳。
赵琮不肯松手,孟令姝无可奈何,只得放软声调服软认错:“是姝儿疏忽过错,未曾遣人去往紫宸宫问候,冷落了陛下,这下可行了?”
话音刚落,赵琮掌心轻拍在她臀侧,一声低嗯漫出来,语气很勉强:“也罢,朕宽宏大量,便原谅你了。”
孟令姝面颊霎时染开一层薄红,心底悄悄泛起不服,垂着头小声嘟囔:“谁稀罕。”
近在咫尺的赵琮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沉,淡淡斜睨着她,语气危险:“朕怎么觉着,还有人不服气?”
孟令姝抿紧唇,偏过头不肯应声。
下一瞬,又是轻轻一拍落下。
孟令姝顿时挣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从他怀中坐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赌气般挺直脊背:“陛下若是不悦,尽管生闷气便是。”
说罢便要掀被下榻,手腕却骤然被赵琮捞住,坚实臂膀顺势紧紧将她腰肢圈回怀中,牢牢锁在怀里不让她挪动半步。
低沉温润的笑声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哄慰的软意,既是说给自己听,亦是安抚怀中人:“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六月二十,孟昭仪生辰,陛下下旨大办,宗室亲眷、朝堂文武重臣尽数赴宴,场面盛大热闹。
按宫中旧例,唯有位分至四妃者,方能设席宴请宗亲朝臣,孟令妹如今不过昭仪,本无此规制。
可陛下一心要孟昭仪撑足脸面,一应规格全然逾制,前朝也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进言过陛下专宠孟昭仪一人,但奈何陛下不听啊,且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贬了。
有能力去了江南做事,看陛下的态度,来日还能升回来,没能力的被贬去了偏远地方,若做不出政绩,应是回不来了。
看清陛下强硬的态度,谁敢再进言。
左右,孟昭仪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妃,陛下宠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若有一日,孟昭仪登上后位,帝后琴瑟和鸣,那就是好事了,更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样一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说,还能给孟昭仪和陛下留个好印象。
宴席直至暮色深浓方才散去,赵琮携着孟令姝并肩离了广云台,乘銮驾回颐华宫。
广云台外,走向銮驾之时,孟令姝目光随意一扫,禁军之中,有一人身形侧影骤然撞入眼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好熟悉。
可单单一个侧脸、一截身段,孟令妹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晚风拂过,孟令姝头脑微微发沉,方才席间被各宫妃嫔、朝臣眷属轮番敬酒,浅饮数杯,此刻鬓间微热,眉眼染着一层淡淡的氤氲醉意。
上了銮驾,帐幔垂下,她只能收回目光。
待再下銮驾,她的目光在禁军中寻去,几瞬后,牢牢锁着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那人一身规整墨色禁军铠甲,身姿挺拔清隽,立于宫灯暗影之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眉眼轮廓、骨相身形,竟与她的兄长一模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
兄长在宫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一定是醉了。
孟令姝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睫轻颤,只当是酒意上头、心神恍惚,看错了人,生出了错觉。
她敛去眼底的诧异,倚在赵琮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归为醉后的幻影。
颐华宫内,宫人奉上醒酒汤。
赵琮松开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带着些慵懒醉态的女子,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蓄意的温柔。
“姝儿,方才宫外,你可是看见了熟人?”
孟令姝一怔,没想到自己方才细微的失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浅浅垂眸道:“是姝儿喝多了,眼花看错了,方才瞧见一名禁军侍卫,身形极像家中兄长。”
她语气轻淡,只当一场荒唐错觉。
可赵琮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抬手,对着殿外候着的路喜沉声吩咐:“宣人进来。”
孟令姝心头微疑,茫然抬眸,不知他所言何人。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男子眉眼温润,一身甲胄得身姿愈发英挺,躬身行礼的那一刻,声音沉稳依旧:“臣孟书时,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风骨。
赫然就是她方才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