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王龙扬,朝中两党之一皇叔党(简称叔党)的核心人物,重熙六年晋封亲王,重熙九年加开府仪同三司衔参与朝政,重熙帝十四年再次加封为议政王大臣,从此便公然与相党(即以白山隐为首的五友会文官集团)较劲。
在两年前白山隐扳倒了龙扬心腹李竹,换上自己的亲信岳乐担任内务省武装防卫厅总监后,双方更是势成水火,此后内务省便被两党一分为二,情报系统在叔党手上,内务部队则被相党牢牢掌握。
年前龙扬幼女满十八行成年礼后,竟被龙扬送与其年岁相仿的城防军统领范文同做了续弦,惹来清流一片嘘声,可他内有何太后作依靠,外纳军政两界党羽,气焰顿时高涨,摆出一副储君舍我其谁的架势来,连重熙帝都莫奈之何,自然更不会把清流那般迂老夫子们放在眼里。
听得淮王回京,龙扬便找来内务尚书何就,女婿范文同,中书侍郎叶无青,门下侍郎丁唯,神策右军统领吴镐等人商议。
龙扬显得很放松,道:“听说老四回来了,诸位怎么看呢?”
范文同哈哈一笑道:“回来又如何,除非他被立为储君,否则他能怎么样?”
龙扬瞪了这个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婿一眼,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老四可是个狠角儿,打孝端皇后遇刺后,就变得心狠手辣,远超常人,皇兄要立他的话,谁也没好日子过。”
吴镐曾亲身参与了龙羿平定槿花之乱的全过程,对这位皇子的镇静与冷酷可谓之心有余悸,他道:“淮王可是块硬石头,不好碰啊!”
龙扬笑道:“他还能硬过母后吗?”转过头去对何就道:“表哥今天进宫见过母后,她怎么说?”
何就的那副表情从无任何变化,道:“姑母说今上以病情过人(传染)为由,刻意回避她老人家呢!”
龙扬哼声道:“那我们自己来动手。”
中书侍郎叶无青提醒他道:“千岁,淮王不过是毫无根基的皇子,说到底你还是他的叔王,我倒是担心白山隐会趁机落井下石。”
龙扬心道不错,怎么忘了这老奸巨滑的老东西呢!抬眼道:“正是,谁做储君这个位置,本王都无所谓,可怕的是龙家的江山社稷眼看就要落到姓白的老贼手里了,诸君都乃朝廷栋梁,国之干城,必须要对奸党严加防范才是。”
众人心中暗笑:你哄孩子呢,十年来对储君大位念念不忘的不就是你吗。口里只连声道:“千岁时刻心系朝廷安危,实乃我等之楷模!”
次日龙羿与上高王的会面极为平淡,两人仅在午朝之前淡淡打了个招呼,倒是军方诸将,对多年不见踪影的淮王纷纷投以惊喜和友好的目光。
自重熙十一年始,重熙帝便吃不消四更起身、五更必须出现在大明宫的早朝朝会,下诏将早朝改为午朝,如此每日多睡上两个时辰,午朝时精神自然要好些。
因为只有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衔头的亲王方可参与朝会,几位兄弟里,龙羿只见到了三哥静德王龙思礼。
龙思礼素以礼贤下士扬名天下,见得龙羿出现在朝会上,便凑过身来笑道:“四弟啊,听说你带回来个异国公主,美丽不可方物呢!”
龙羿微笑道:“是听老八那小子说的吧,那可是葡萄牙国王的御妹,堂堂长公主殿下。”
龙思礼乐道:“听说为了她提出的复国请求,叔王与几位辅政大臣意见不一,吵的可热闹呢,还下令召回了正在杭州的商务院尚书陈光祖与崇明岛上的海军总统领那文康。”
龙羿淡淡应道:“是吗?三哥的消息够灵通啊!”
龙思礼见他似乎对这话题毫无兴趣,呵呵一笑后不再说话。
今日朝会的讨论重点是云贵苗乱,贵阳将军钟无疚已在贵州四处镇压苗乱经年,请求朝廷给予粮草军械和兵员补充。钟无疚在奏章上甚至指出贵州行省东南部的苗乱有两广豪门郑氏参与其中的嫌疑,而黔西苗乱,因为云南苗瑶的成功而大受鼓舞。据他所说,云南苗瑶已在大理立国,国号仍称大理,匪首刀氏自号海多罗大王,云南几乎全省沦陷。
提到云贵苗乱,两党免不了互相指责一番,龙羿听了半个时辰才明白,重熙十七年的云南总督朱治国是相党,昆明将军郝全忠却是叔党,分属两党的两人仗着天高皇帝远,竟然狼狈为奸、两相勾结,对云南百姓是掘地三尺、大肆搜刮。
云南与贵州、广西三行省合称三苗,民风强悍,部族林立,终于不堪忍受此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四大部族合谋后在大理扯旗放炮,聚十万众发动叛乱。
昆明将军郝全忠领军前去镇压,谁料云南镇兵承平日久全无战力,居然一战而溃,最后竟将昆明首府也拱手相让与那苗瑶蛮子,朱、郝两人逃回金陵后,两党为了平息众怒,把这两个家伙拉至菜市口一刀喀嚓了事。
人死无对证,从此两党开始了漫长而无休止的相互推委,指责是对方用人不当,致使丢失了云南。当时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动用武力来收复它,可驻防四川的长虹军团早已分裂为三大派系,战斗力自然也是直线下降,加以对两党也颇有腹诽,磨蹭了一阵后,仅派出钟无疚部两万人自川中南下,待得贵州苗乱一起,便驻守贵阳府停步不前。
广南军团郑元举倒似很为听话,亲自带着十万虎狼之师扑入云南大肆烧杀抢掠了一回,弄得天怒人怨,将最后一丝招抚滇人的希望也完全扑灭,接着他被苦大仇深的苗瑶蛮子们赶回了两广,从此再无动静。
此次事件表明朝廷对南方两大藩镇亦已无法控制,更不用说北地三藩了,朝廷威信猛然降至开国五十余年来的最低点,可要出动京城禁军劳师远征,想想那数字庞大的军费支出,宰相们便觉得浑身肉疼,终以重熙帝的名义下道诏书命桂林将军冯好严防苗乱蔓延至广西而作罢,从此对云南的沦陷不再过问,仿佛帝国从未拥有过这个行省似的。
龙羿听得眉头紧锁,他一向甚少过问政事,不料世间还有此等无耻之徒,用国库来培养自己一方的私党,对帝国威信荡然无存的现实视作不见,军方倒是很想借机一显身手,偏偏军部尚书却是个死守钱袋不松手的愣书生,无论是王党还是叔党,都不想军方趁机增加他们自己的发话权,成为朝中新的第三势力,他们可还记着槿花之乱时的深刻教训呢!
最后,总算提到了西大陆葡萄牙流亡政府的问题,因为对西大陆事务的陌生,朝堂成为了尉迟乙一个人的舞台,他向诸位大臣们详细介绍了葡萄牙的历史与现状。
“在远古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曾是一个国家,中世纪时其南方信奉回教的摩尔人大举入侵,建立了绿衣大食伍麦叶王朝,在伊利牛斯半岛上统治了数百年,摩尔人被驱逐后,两国各自独立,至今已有三百年,三个世纪的漫长岁月,让葡萄牙成为了西大陆第一航海大国,也是帝国在中央走廊地区之外最大的海外市场。现在西班牙侵占了葡国,让帝国的航海贸易差不多损失了近两成,葡国流亡政府现已来到了东方,并请求我们伸出援手!”
尉迟乙颇为客观的提出自己的看法“第一,葡国的航海造船技术确实先进,有了这些,帝国可以轻松扩大自己的海外市场,增加更多的税收,并将拥有天下最强的海军。第二,两国原先只有普通的贸易往来,帝国没有任何义务和必要帮助他复国,除非朝廷改变现行外交方针!”
很显然,大多数朝臣对帮助一个远在三万里之外的小国毫无兴趣,有那个国际主义精神还不如去收复云南呢,好歹那也是帝国自己的领土,为了什么葡萄牙出兵海外不过是个笑话,听过就算完事。这样一面倒的局面让原来想说两句的龙羿保持了沉默。
现在,他所能做的,便是带着珂罗兰去见见自己的父亲了
虽然只和重熙帝有过短短的几次谈话,却给珂罗兰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在四十年后问世的《费多利亚一世女王自传》里仍然清楚的表达出珂罗兰对他的高度赞扬。
皇帝的父亲(注:即龙羿的父亲重熙皇帝)以圣徒般的德性言行,为庞大的东方帝国带来了长达二十年的安静祥和,直至今天,我仍能感受到如沐春风般的宁静温馨,他应该是龙汉王朝最好的君主,与他相比之下,皇帝(指龙羿)少了些仁慈大度,多了些政治功利,所幸的是,皇帝毫无保留的继承了他父亲恤民护民的理念,对好战的皇帝来说,正是这个理念,制止了他向泰西大陆的无情扩张,东方铁蹄最终停在了多瑙河的东岸,而不是更遥远的大西洋——
摘自葡萄牙和西班牙联合王国首任君主《费多利亚一世女王自传》第二册《汉地十年记》
重熙自见到珂罗兰第一面起,就深深感受到眼前有着柔弱外表的女孩那骨子里的坚强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