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然没接话,只是把报纸折好,搁在茶几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墨未干的边角。窗外天光微亮,香江的晨雾裹着湿气渗进落地窗缝隙,像一层薄纱蒙在玻璃上。他忽然想起昨天撞车前五分钟,自己正靠在保姆车后座翻看手机——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刘艺菲新片杀青照#”,底下配图是她卸下古装头饰、素面朝天站在片场绿幕前的照片,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神清亮得近乎锐利。那张图被疯传了七万次,评论区清一色“姐姐美到失语”“这脸是AI都建模不出来”。
可就在同一时间,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正从左侧快车道斜插进来,车身压线,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香江司机惯常的野蛮并线。现在回头再捋,那辆车插得太过精准——恰好卡在安保车与保姆车之间,把前后两辆护航车彻底隔开,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所有缓冲距离。
“你查司机背景,有没有查他手机?”谢安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刚端着燕窝粥走进来的刘小丽顿住了脚步。
大刘艺菲正在沙发另一头回邮件,闻言抬眼:“查了。手机被格式化过,但恢复了部分数据——他三个月前注册了一个匿名社交账号,发过三条动态。”
“什么内容?”
“第一条:‘听说有人拍戏时吊威亚摔断了脊椎,剧组赔了八百万。’”她念完,目光扫过谢安然还泛着淡淡淤青的额头,“第二条:‘要是真摔下去,连抢救都来不及。’第三条,也就是昨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发的,只有一张图——咱们保姆车的车牌特写,放大后能看清右下角那枚小小的茜茜传媒logo水印。”
谢安然没说话,慢慢把粥碗推远了些。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空气凝滞了三秒。
“水印……”小刘艺菲突然坐直身体,“那水印是我上周亲自加的。为了防偷拍,我在所有官方物料里都嵌了隐形数字水印,肉眼看不见,只有用特定软件扫描才能识别。”她指尖有些发凉,“也就是说,发那张图的人,手里有我们内部流出的原始素材。”
“不止。”大刘艺菲放下手机,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我让技术组反向追踪了那个账号的IP地址。源头在湾仔一栋老旧写字楼,租户登记名叫‘恒远广告’,法人代表是个叫陈国栋的退休教师。但这家公司三年没缴过税,门面招牌去年就掉了半边,物业说早没人办公。”
谢安然盯着那张纸,忽然问:“恒远广告……跟华艺有没有关系?”
“没有直接股权关联。”大刘艺菲摇头,“但恒远的注册地址,和华艺旗下一家壳公司‘瑞丰文化’的注册地址,共用同一栋楼的消防通道备案号。”
谢安然扯了扯嘴角:“所以不是华艺亲自动手,是借了他们养的狗去咬人。”
“或者……”小刘艺菲轻轻搅动碗里的燕窝,声音很轻,“是华艺的狗,自己长出了牙齿。”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所有人耳膜里。
刘小丽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得像压着千斤石:“华艺最近在做什么?”
“在谈并购。”大刘艺菲答得干脆,“目标是两家短视频平台和一家MCN机构。资金链绷得很紧,上个月刚发了一笔私募债,利率比市场平均高两个点。”
“他们缺钱?”谢安然眯起眼。
“缺得厉害。”大刘艺菲点头,“而且缺得有点急——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并购,应该等上半年财报出来再推进。但他们连尽调都没做完,就急着签意向书。”
谢安然忽然想起龙叔昨天在片场说的话:“茜茜,你这丫头心太软。做影视,有时候得学鳄鱼,咬住就不松口。可鳄鱼不松口,是因为它牙根没神经——疼了也感觉不到。”
他当时只当是江湖老前辈的比喻,现在才懂,那话里藏了另一层意思:真正的狠人,连疼都不知道怎么疼。
“如果华艺真到了要铤而走险的地步……”小刘艺菲放下汤匙,指甲在碗沿划出细微的刮擦声,“那他们最怕的,是不是我们回去之后,在2023年提前卡住他们的融资渠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上玻璃,又慌乱飞走,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谢安然盯着那道水痕,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名字——某家国有资本背景的基金董事长,曾在饭局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谢啊,你那部动作片剧本我看了三遍,投!”;还有某银行副行长,上个月主动约他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聊的全是“文化产业信贷绿色通道”;更别提那位总在政协提案里强调“保护原创IP生态”的老委员,上礼拜刚让秘书给他寄来一本亲笔签名的《知识产权法释义》……
这些关系,都不是茜茜传媒自己攒下来的。是谢安然用半年时间,以“未来已来”的姿态,硬生生凿开的壁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还留着吊威亚磨出的茧子,指腹粗粝,像砂纸。可就是这只手,在过去六个月里,签下了七份战略合作备忘录,拨通过二十三个关键人物的私人号码,甚至在某个暴雨夜,陪某位监管层领导在维港码头吹了两小时海风,听对方一句句拆解“文娱领域风险穿透式监管”的底层逻辑。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谢安然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在他们眼里,我们就像凭空掉下来的外星人——带着超前三年的行业认知,带着还没上市就估值百亿的现金流,带着连证监会都主动递台阶的政策红利。”
大刘艺菲看着他:“所以?”
“所以他们慌了。”谢安然拿起桌上那份报纸,指尖重重戳在“生死不知”四个字上,“不是怕我们死,是怕我们活着回去,把他们正在抢的蛋糕,连盘子一起端走。”
小刘艺菲忽然问:“那……我们真要回去吗?”
话音落下,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刘小丽。
刘小丽没看女儿,而是望着窗外那道麻雀撞出的水痕,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香江的霓虹灯永远不关吗?”
没人接话。
她自问自答:“因为这里的人信命,也信风水。灯灭了,财气就散;招牌暗了,运势就垮。可命和风水……都是活人写的。”
她转身,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黑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印章,铜质,印面阴刻“茜茜传媒”四字,边款是“癸卯年冬 刘小丽制”。
“这枚章,是我亲手刻的。”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在江城文化馆,我跟着老篆刻师傅学了两年。他说印章要见血才活——不是真流血,是刻刀崩了三回,虎口裂了两道口子,最后一刀下去,木屑溅进眼睛里,疼得直流泪,那方印才算有了魂。”
她把印章推到谢安然面前:“明天回2023年,你带这个走。”
谢安然没伸手。
刘小丽也不催,只是把盒盖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我刚才说命是活人写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的脸,“那你们告诉我——谁在写我们的命?”
大刘艺菲第一个开口:“华艺。”
“错。”刘小丽摇头,“华艺只是执笔的手。”
小刘艺菲咬了咬唇:“是……资本?”
“资本没手,也没眼。”刘小丽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抹去那道水痕,“写字的,是我们自己。”
谢安然终于伸手,接过木盒。盒底还残留着体温,温热,沉实。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龙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成家班训练棚的旧木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绸,绸面上用毛笔写着“百炼成钢”四个大字。照片角落,露出半截谢安然的旧练功服袖子,袖口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没洗净的黄土。
龙叔附言:【小子,记得你说过,动作片不是打,是呼吸。什么时候回来,我教你什么叫“气沉丹田”。】
谢安然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再亮起时,是小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