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卷着细沙往人领口里钻。谢安然刚喝完半瓶水,喉结上下滑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执声。
“……你确定要这么做?”是深奥的声音,焦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太郎那边已经松口了,天辰那边也说可以协调资源,就差最后签字——你现在跟我说要改剧本?”
谢安然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把空水瓶捏得咯吱响。
棚子底下,大刘艺菲正用指尖轻轻刮着茶杯沿,小刘艺菲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椰子叶,一下下撕着叶脉。两人谁也没看深奥的方向,却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深奥站在五米开外,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额角沁出细汗。他对面站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刀片似的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陆太郎新签的执行制片人,周恪。
“深导,”周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钢珠砸在铁板上,“《魔女》立项书里写的‘亚洲反诈联盟’,不是‘霓虹军国余孽’。您这改动,不止牵扯审查,还牵扯投资方底线。”
深奥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而且,”周恪抬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这是天辰三年前就定下的文化输出白皮书,第十七页,明确要求所有合作项目必须‘淡化历史冲突,强化区域共情’。谢老师——”他忽然转向谢安然,“您也是主演,应该清楚,演员不碰剧本,是对职业的基本尊重。”
谢安然终于转过身。
他没看周恪,视线落在对方胸前的银色领带夹上——上面刻着一只微缩版的鹤,翅膀收拢,喙尖朝下。和去年华艺高层庆功宴上,那位总坐在角落、从不发言的赵遮天助理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尊重?”谢安然笑了下,很轻,像海风掠过耳垂,“周制片,您知道我为什么挑这个本子吗?”
周恪微微颔首:“听说是因为您想转型。”
“不。”谢安然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斜斜投在沙地上,拉得很长,“是因为我在2005年看过一场试映——嘉和影业送审的《暗礁》,讲的是东南亚电信诈骗团伙。那片子后来被删了七成,剩下三十分钟全是歌舞和恋爱。但原始胶片里有一场戏,一个越南女孩被绑在水泥桩上,嘴里塞着钞票,背后贴着张纸,写的是‘支那人欠债不还’。”
全场静了一瞬。
小刘艺菲撕叶脉的手指顿住。大刘艺菲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氤氲里,她眼皮都没抬。
“那场戏没过审。”谢安然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拷贝流出去了。我在网吧硬盘里找到过,画质模糊,音轨断续,可那个女孩眼睛睁着,一直睁着。”
周恪脸色变了。
“所以,”谢安然歪了下头,笑意淡了,“当我听说《魔女》要拍‘亚洲反诈联盟’,我就查了主创名单——编剧是华艺外派的,美术指导是天辰参股的公司,摄影指导跟陆太郎合作过三部电影。整个剧组,就我一个人,既没签过华艺,也没拿过天辰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恪领带夹上的鹤:“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我不碰剧本,就等于默许?”
“谢老师,”周恪终于绷不住,语气冷下来,“您现在不是在演戏。您是在挑战行业规则。”
“哦?”谢安然点头,忽然侧身,冲不远处喊,“茜茜姐——”
大刘艺菲放下茶杯,应声抬头。
“帮我把U盘拿出来。”
小刘艺菲立刻蹦起来:“哪个?蓝色的还是黑色的?”
“蓝色的,插在房车副驾储物格第二层。”谢安然说。
小刘艺菲转身就跑,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周恪眼神骤然收紧:“您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看样东西。”谢安然平静道,“2004年,天辰向文化部提交的《跨文化传播试点计划》备案表。其中第三条,要求所有合作影片‘避免使用具象化历史符号,防止引发区域性集体记忆反弹’。而这份备案表的签字栏里——”他微微一笑,“有您前任老板,赵遮天先生的亲笔签名。”
周恪呼吸一滞。
大刘艺菲已走到谢安然身侧,将一枚银色U盘递到他掌心。她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和谢安然左手小指上那枚,内圈刻着同一串数字:20050815。
谢安然接过U盘,没急着插进手机。他把它托在掌心,迎着阳光。
“周制片,您猜,如果我把这个U盘交给《南方周末》的王记者,再配上一段您刚才说的‘行业规则’录音,明天头条会是什么标题?”
“《文化输出白皮书背后的审查黑幕》?还是《天辰十年:一场精心策划的意识形态渗透》?”
周恪嘴唇发白。
“又或者——”谢安然忽然把U盘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一行极小的蚀刻字,“您更关心这个?‘天辰清算组·未公开资产转移路径·2007-2010’。”
空气凝固了。
深奥额头的汗滴下来,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小刘艺菲抱着平板电脑跑回来,屏幕亮着,正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2007年12月,上海外滩某写字楼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镜头晃动,只能看清其中一人左腕戴着一块表——表盘上,是一只展翅的鹤。
“这不是……”深奥声音发干,“这不是赵遮天?”
“是他。”谢安然点头,“另一个,是当时刚卸任的文化部外联司副司长。他们下车后,进了B2层档案室。三小时后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袋子没封口,我看见里面全是胶片盒——标签写着《嘉和·未发行素材·2004-2006》。”
周恪后退半步,鞋跟陷进沙里。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谢安然把U盘收进口袋,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像在聊天气,“天辰当年最怕的,从来不是审查,而是观众记得。他们怕越南人记得西贡沦陷时美军烧掉的图书馆,怕韩国人记得慰安所门口排的长队,怕中国人记得南京城墙上被擦掉又重新刻上去的名字。”
他看向周恪:“可您猜怎么着?这些名字,现在全在我U盘里。连同嘉和当年偷偷存档的十二部未发行影片,全部原始音轨、分镜手稿、演员访谈——包括那位越南女孩,在胶片盒背面写的最后一句话。”
小刘艺菲举起平板,屏幕切换画面:泛黄胶片特写。一行娟秀的越南文,旁边是手写的中文翻译:
【他们说我是骗子。可当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时,我数了三十七个数——三十七个中国工人,每天凌晨四点被卡车运走,再没回来。】
周恪肩膀开始抖。
“所以周制片,”谢安然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您现在还要跟我谈‘行业规则’吗?”
周恪没说话。他慢慢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的锐利散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翳。
“……我需要请示。”
“请便。”谢安然让开身,“不过提醒您一句——陆太郎的融资协议里,第七条补充条款写着:‘若主创团队单方面修改核心叙事逻辑,资方有权冻结后续款项,并启动违约追偿程序。’”
周恪身形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