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泽善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仰头望着自漫天消散的火焰碎屑中一步步走来的石飞火。
对方周身还缭绕着未散的血色火焰,宛如从烈焰归来的审判者。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发干,一个“你”字卡在嘴边,却再也吐不出后续的言辞。
满腔苦涩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近乎绝望的哀鸣脱口而出:“苦也!苦也!”
话音未落,石飞火已至身前,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奇特的光芒,不容抗拒地向他点去。
没有了龙气护体,这一指理所当然的点到钟泽善的眉心。
刹那间,钟泽善神魂剧震,意识被强行拖入一片混沌之地。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多年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朗、眼神炽热,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少年书生,就站在对面,无声地凝视着他。
那是他早已刻意遗忘的,最初的自己。
曾经的意气风发,立志要涤荡官场积弊,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可面对如同巨大墨坛般污浊沉腐的官场,他一点点被浸染、被同化。
最初的挣扎与痛苦过后,是麻木,最终,他主动跳入了这潭黑水,并学会了在其中游刃有余。
此刻,面对这澄澈如镜的少年目光,他第一反应竟是恼羞成怒,试图用积威将其呵退
“迂腐!天真!”
“这官场之上,岂容你如此幼稚?!”
“要懂得变通!要学会妥协!”
“要随波逐流,要逢场作戏!这才是生存之道!”
但那少年影像并未退缩,只是用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诘问:
“那原则呢?当年寒窗苦读、磨砺武道时所立下的,为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的原则呢?”
轰!
这一问,如同惊雷劈开迷雾,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精心构建的,用于自我安慰的借口在那双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
因为他早已在一次次“变通”和“妥协”中,亲手将原则与底线埋葬。
底线一旦突破一次,就如同堤坝决口,再也无法阻挡后续的无数次沦陷。
原则放弃一回,便意味着永远的失守。
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蜕变成一个彻底的政治生物。
对上谄媚逢迎,阿谀奉承。对下则官威十足,颐指气使。
什么黎民百姓,什么江山社稷,都不过是奏折上华丽的辞藻和换取银两,攫取更大权力的垫脚石罢了!
所以,当他面对这个代表着初心,代表着纯粹理想和赤诚的少年时,他输得一败涂地,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精神世界,在那纯净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崩塌。
但他并未死去。
并非因为他心底还存有多少良善,仅仅是因为他调任这太山府知府时尚短。
那些更深的罪孽,更肮脏的交易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他堕落的画卷上,尚余些许未曾涂抹彻底的留白。
正是这一丝“或许还能回头”、“或许还能弥补”的微弱悔改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