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淡淡一笑:“同志之间,互帮互助罢了。”
那人哼了一声,低头盖章,不再多问。
当日下午,柳青青被通知调往文书科整理档案。起初她以为是惩罚性调动??毕竟她之前拒绝参加思想汇报会被记过三次??可当她走进那间干净明亮的小屋,看到桌上整齐堆放的卷宗与一支崭新的毛笔时,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负责监管的女干事。
“意思是你运气不错。”对方语气平静,“有人替你说话了。好好干,别辜负这份信任。”
柳青青怔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映出她瘦削的脸庞。她伸手摸了摸那支毛笔的笔杆,指尖微微发抖。
当晚,她在昏黄的灯下拆开了林风送来的包裹。除了那盒温热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果然还有一本书,封面朴素,写着《庶民史略》四个字。
她本想嗤笑一声扔到一边,可手指却不自觉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标题是:“饥岁人相食”。
她读了下去。
故事讲的是二十年前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官府不开仓放粮,豪族囤积居奇。有一户农家,母亲饿极,亲手杀了幼女煮汤喂活两个儿子。后来被捕,审官怒斥其残忍,她只说了一句:“我杀的是我的骨肉,你们杀的是千千万万别人的骨肉。”
柳青青读到这里,手猛地一抖,书页差点掉落。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劳改所洗衣房干活时,有个老妇人偷偷告诉她的话:“我家三个儿子都被征去修长城,两个死在路上,最后一个逃回来,被当场砍了头。我就剩一个孙女,六岁,前年卖给了盐商家做婢,听说去年冬天冻死了……我进来是因为骂了一句‘当官的都该杀’。”
那时她听了只觉粗俗偏激,甚至有些厌恶。可此刻,那苍老嘶哑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合上书,久久未动。
第二天清晨,她主动要求多领一份清扫任务,把走廊刷得锃亮。下午则埋头抄写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土地改革条例,一笔一划,工整如刻。
监管干部惊讶地看着她,私下议论:“这柳青青,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一个月后,林风再次前来探视。
这一次,探亲室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柳青青穿着整洁的灰布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明,不再有往日的焦躁与怨怼。
“你来了。”她轻声说。
“嗯。”林风点头,“听说你最近表现很好。”
“那本书,我看了。”她说,“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也懂了一些。”
“哪一部分让你印象最深?”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个母亲杀女的故事。我一直觉得,只要武功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靠一把剑就能救得了的。”
林风心头一热,却克制地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还想看更多书。”她说,“不只是这一本。你们还有别的吗?”
“有。”林风从包里取出一本新书,《基层治理实务》,递给她,“这本书有点枯燥,但它讲的是怎么让一个村子吃饱饭、让孩子上学、让病人看得起大夫。如果你想真正理解石家军在做什么,可以从这里开始。”
柳青青郑重接过,双手捧着,像接过了某种使命。
临别时,她忽然叫住他:“林风。”
“嗯?”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需要拯救的弱者。”
林风转身,望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轻轻说道:“因为你从来都不是。”
风吹过院墙,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新一批囚犯报数的声音,整齐而沉重。而在那高墙之内,一颗曾经骄傲的心,正在悄然蜕变。
她不再是等待英雄救赎的落难公主。
她正在成为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