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
但陆钊明白了。
这座地下城,不是桃花源。
是方舟。
而红柳,是最后一名持舵者。
远处,青铜祭坛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踮脚张望——工程师制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正紧张地绞着衣角。
陆钊喉头一哽,抬脚就冲。
赵岭箜却一把拽住他后领:“等等!”
“怎么?”
“守门人仪式未完。”赵岭箜指向祭坛,“你看她脚下。”
陆钊定睛望去。
红柳双脚所踏之处,黑白石板正悄然褪色,由分明界限化作朦胧灰雾,雾中隐约浮现一行行细小文字,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正是他曾在万象洲古籍残页上见过的“守门人篆”。
“她在被‘认契’。”李涞声音罕见地带上敬畏,“心卵感应血脉,自动择主。若成功,七十二卵将同时共鸣,门开一线;若失败……”
“会怎样?”
“卵碎,人亡。”赵岭箜直视着他,“心卵与持契者性命相连。碎一枚,持契者折一魂。七十二枚全碎……她会当场化为齑粉,连转世机会都不会有。”
陆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此时,红柳忽然闷哼一声,踉跄前退半步。
她脚下灰雾中的文字骤然扭曲、拉长,竟如毒蛇般向上攀爬,瞬间缠上她小腿!
红柳咬紧下唇,渗出血珠,却死死站着,没再退半步。
陆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冲过去。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会引发心卵反噬。
只能等。
等那缕血脉,自己醒来。
时间仿佛凝固。
穹顶星轨缓缓转动,光影在红柳苍白的脸上明灭。
忽然——
她后颈第七椎骨下方,那块常年被黑发遮掩的皮肤,毫无征兆地透出一点微光。
不是红,不是金。
是纯粹的、温润的、仿佛初春新雪融化的青白色。
光晕沿着脊柱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缠绕小腿的灰雾文字发出滋滋轻响,如冰雪消融,寸寸溃散。
紧接着,她左耳后,一道细长胎记悄然浮现——形如竖眼,边缘泛着淡淡金边。
祭坛中心,那枚青黑色卵,表面第一道裂痕,无声绽开。
咔。
细微声响,却似惊雷炸响于众人耳畔。
赵岭箜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李涞抹了把脸,嘟囔:“妈的,比当年砍商逆督军还累……”
陆钊却没动。
他盯着红柳后颈那道竖眼胎记,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赵岭箜:“你们说……当年吕武夫人,把密钥刻进女儿脊骨?”
“对。”
“那红柳的母亲……她后来呢?”
赵岭箜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死了。生下红柳第三天,七窍流血,尸身不腐,脊骨寸寸泛青,最终化作一尊青玉雕像,至今供在吕家宗祠地宫。”
陆钊心脏重重一撞。
他明白了。
密钥不是刻进去的。
是烧进去的。
以母身为炉,以血脉为薪,将开启‘归墟之门’的最后权柄,生生炼进下一代骨血。
红柳不是持舵者。
她是船本身。
祭坛上,青黑色卵裂痕越来越多。
细微的嗡鸣声自卵中升起,起初如蜂振翅,继而渐成潮音,最终轰然扩散,整座穹顶星轨为之震颤,光芒暴涨!
七十二枚心卵,同时亮起!
红柳仰起头,双目紧闭,泪水无声滑落。
而在她身后,那面墨玉穹顶之上,星轨骤然逆转!
无数星辰脱离原有轨迹,疯狂汇聚、压缩,于最高处凝成一道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幽光翻涌,隐约可见一条扭曲通道的轮廓,通道彼端,是破碎的山峦、燃烧的河流、以及……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布满紫色雷云的苍穹。
归墟之门,开了。
陆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也听见,身后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哑的咳嗽。
他猛然回头。
昏暗光线下,一个佝偻身影倚在石壁上,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旱烟杆。胡子拉碴,眼袋浮肿,衣襟沾着可疑的油渍,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油腻中年男人。
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之下,翻涌着足以焚尽山海的烈焰。
陈玄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