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水在哭’。”伊芙翻译,“不是拟态。是水分子在共振哀鸣。”
高登点头,伸手,鼠条跃上他掌心,胡须颤动,黑豆似的眼睛倒映着提灯光。“带路。”他说。
鼠群转身,沿砖道疾行。水流在它们经过时自动退开三寸,仿佛敬畏。夏洛特紧贴卢安娜特后背,腰间束着两条战术绳索,一头系在卢安娜特腰扣,另一头缠在自己左手小臂。她没看脚下翻涌的黑水,只盯着高登后颈处一截绷紧的皮肤,那里有颗小小的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越往深处,空气越沉。霉味混着铁锈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腐——像烂透的梨子被泡在盐水里发酵十年。墙壁渗水处开始出现暗红纹路,蜿蜒如血管,触之微温。高登伸手抹过,指腹沾上黏稠液体,凑近鼻端:是血,但带着海藻与臭氧的气息。
“白水隐修会的‘潮血祭仪’。”薇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电流声滋滋作响,“他们用活人血液混合深海浮游生物,在特定潮汐周期涂抹于建筑承重结构……让整座建筑变成活体滤网,抽取地下水中的源质。”
“所以礼拜堂不是神殿。”高登低声道,“是培养皿。”
话音未落,前方鼠条骤然炸毛,齐齐仰头嘶叫。水面猛地鼓起数个气泡,破裂时喷出淡蓝色雾气。高登旋身挡在夏洛特身前,左手掐诀,右手甩出三枚银币——不是掷,是“弹”,指尖迸出微不可察的金芒,银币破雾而入,半空炸开三朵细小火花。
雾气一滞。
紧接着,四道黑影从雾中扑出,动作快得撕裂空气。卢安娜特佩剑出鞘,剑身未至,剑鞘前端已先撞上第一道黑影下颌,咔嚓骨裂声中,那东西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化作一滩不断抽搐的黑色水母状胶质。
第二道扑向伊芙。提灯骤亮,金焰腾起三尺,水母胶质刚触光焰便发出尖啸,蒸腾为一缕青烟。第三道转向夏洛特——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高登已横跨一步,左掌按在她后心,右掌向前推出。掌心金纹一闪即逝,一股无形斥力轰然爆发,黑影如撞铜墙,颅骨凹陷,软软瘫倒,露出底下被剥掉半张脸的修道士袍服。
第四道扑向高登后颈。
他没回头。
鼠条首领从他袖口窜出,凌空咬住那东西咽喉,小小身躯爆发出恐怖力量,硬生生将它拖离高登半尺,然后一口咬断脊椎。黑影痉挛着化为灰烬,灰烬落地前,高登已蹲下,拾起它掉落的一枚铜铃。
铃舌是半截人类小指骨。
“不是鱼人。”卢安娜特收剑入鞘,声音冷硬,“是‘潮仆’。被潮血寄生的活体容器。”
伊芙蹲下,用提灯照向铜铃内壁——蚀刻着细密螺旋纹,纹路尽头是一个倒置的十字架,顶端缀着一滴泪珠状凸起。“泪滴”内部,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缓缓搏动的暗红晶体。
“源核残片。”她轻声说,“他们把濒死强者的源质结晶,混进潮血,喂给容器……让痛觉成为信仰燃料。”
高登摩挲铜铃,指尖传来微弱跳动,与自己左腕内侧的灼热隐隐同频。他抬头,望向水道尽头——那里,一道巨大拱门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门楣上雕刻着七条交缠的美人鱼,每条鱼尾都指向不同方向,而第七条的尾巴尖,正悬着一盏熄灭的青铜灯。
灯罩裂开一道缝,缝中渗出与铜铃内同色的暗红光芒。
“宁宁在那里。”高登说。
卢安娜特没问依据。她只抽出一张泛黄纸笺,用炭笔飞快写下几行字,折好塞进鼠条首领嘴里。鼠条咽下,转身消失于侧壁排水孔。
“我在闸口留了三枚信号弹。”她说,“十分钟后,军队与教会骑士会切断所有地上水源。水位将下降七尺。那时,‘渊’的喉管会暴露——而我们,要抢在它吞下宁宁之前,割开它的舌头。”
夏洛特忽然开口:“他为什么叫宁宁?”
高登看着拱门,声音很轻:“因为第一个被潮血选中的孩子,名字就叫宁宁。七岁,圣巴托孤儿院,失踪那天,手里攥着半块蜂蜜蛋糕。”
薇拉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急促蜂鸣。她声音紧绷:“高登!修道院地下档案室刚发现一份1872年的封印卷轴……上面画着同样的七美人鱼!但第七条鱼尾末端,不是灯——是一截断指,戴着婚戒。”
高登瞳孔骤缩。
卢安娜特已抬步向前:“走。时间不多了。”
伊芙举起提灯,光晕温柔铺展,照见拱门内壁新浮现的字迹——不是刻的,是水渍自然聚成的:
【欢迎回家,维克先生。】
字迹下方,一滴暗红水珠正缓缓凝聚,坠落。
高登伸出手,稳稳接住。
水珠在他掌心滚动,映出他自己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人类的金色竖瞳。
他握紧拳头,水珠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左腕内侧,那道淡金纹路彻底亮起,灼热如烙。
雨还在下。
而地底深处,某处,歌声忽然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