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年女人看过来的时候,又解释:“这个要用热水洗才行,平时的清水和雨水洗不掉,有一层油印。”
“我找我们村老大夫开的,我男人不是没了嘛,年纪又小,村里一些人就说我这个寡妇守不住,还劝我娘把我卖给我们镇上那土财主做小老婆,我不想被卖,正好那段时间出水痘了,就去求了老大夫帮忙。”
方禾把自己点疤的原因大概说了说,中年女人听完脸色复杂,过了会儿才说:
“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
“嗯?”
方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怕我起什么歹心?”
“这年头很乱的,似你这样的单身年轻女人,没样貌还好,有样貌说不好就被谁盯上,拐了去?”
“你不怕?”
中年女人转头看向了方禾。
中年女人生得一双凤眼,薄薄的眼皮,看人时带着凌厉,方禾之前都有些怕看她,不过这次她只愣了一下就笑起来:“不会。”
“我知道大姐你是个好人。”
“先前在车上我就看出来了,虽然大姐你看着冷冷的,心是跟好的。”
“我的感觉一直很准的,何况,我也不怕大姐你真的有什么。”
方禾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举了举自己胳膊:“大姐你打不过我的,我力气很大。”
“在村里,我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田地呢,挑担可以挑两百斤,你要真对我有想法,可能在你行动的那下,我已经把你撂翻了。”
“……行了,赶紧走吧。”
中年女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很快她不再理人扭头出了卫生间,仔细看能注意到她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方禾见着又笑了下,很快跟上去。
这么一会儿耽搁,外面天又亮了些,不过站台上还是没人,传达室里老头儿还在睡,大铁门依然锁着,它锁着,中年女人却有些等不及,她手扯了两下锁,扯不开,最后看向方禾:“我们分道吧。”
“什么?”
方禾视线正盯着女人手里的锁,听到这话,她下意识抬头。
“我们分道。”
“这里还有一会儿才开门,开门了,估计站岗的人也有了,我们手上都没介绍信,走一起容易被注意。”
“分开走更好,我也赶时间,等不了。”
“你不是力气大吗?托我一把,帮我从这里翻过去。”
“至于你,你可以等到这边开门,直接走出站口,你说你去找你男人,能出来这么多年,还没消息,应该去当兵了吧,去部队你走出站口方向会更快些。”
“你觉得怎么样?”
中年女人女人语速快,却说得很清楚,方禾和她本来也只是同搭一车的关系,要分道再正常不过,虽然有些不舍,方禾还是说:
“我没意见,不过,”
方禾仰头看了眼有一人半高的铁栅栏门,“大姐你真的要爬上去吗?”
“很危险。”
“什么危险?煤车都扒过了还怕这?”
中年女人不在意一声,随即她把拎着的布包往肩上一挎,挽起袖子便开始怕铁门,怕弄出动静引起注意被发现,她并不敢太大动作,有些费力,她转头喊方禾:“托我一把。”
“哦。”
方禾赶紧上去帮忙,方禾力气确实大,她个子也算高,一米六多,手长脚长,她借了自己肩膀给中年女人踩,很快把人送了上去。
中年女人也胆大,上去后几乎没犹豫,一个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的一瞬,方禾好像听到一声骨头裂碎的声音,像是脚崴了。
“大姐,你没事吧?”
方禾赶紧问。
“没事。”
中年女人脸色微微发白,她忍痛一声,又扭过头,看向方禾,“我走了。”
“哦,好。”
方禾愣愣的点头,想起什么,她把昨晚没舍得吃的那半块烧饼拿了出来,把她咬过一个小缺口的地方撕下来,剩下的用油纸包上从铁门递了出去:
“大姐,给你。”
“早上了,你吃点垫垫。”
中年女人看着眼前的烧饼,有些意外,半晌,她接过烧饼,说了声:“走了。”便一瘸一拐往小道外面去。
方禾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又喊了声:“大姐。”
“怎么了?”中年女人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中年女人抿紧了唇,她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用过自己的名字。
“姓阮,阮韶琼。”
阮韶琼说完便头也没回的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小门的小道外。
“姓阮?”
方禾目送她离开,低头轻喃了声,这姓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她们村那边没有阮姓。
想不起来,方禾也不想了,时间已经不早了,不想被人发现,她几处看看,去了厕所后面的林子。
阮大姐说她从出站口走更近,她这情况肯定没办法直接冲过去,只能等最近一趟进站的火车,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这边林子正合适。
方禾一个人,脚程快,没一会儿就进了里面,一大早一个人待没人的林子里多少有些渗人,不过方禾习惯了,郁家穷,她从小就和郁年一起满山遍野找吃的,郁年走后,就变成了她一个人,有时候为了多弄点草药换钱,还会在林子里过夜。
刚开始还会怕,怕着怕着都习惯了。
这边火车站偏僻,比他们村里那些山却好多了,方禾挺适应,看林子里笋生得好,她闲着也是没事,还把布包里用来防身的铁锹拿了出来,撅了两颗笋,打算等见到郁年了,拿来煮了放汤吃。
她记得郁年最喜欢吃笋了。
一个人挖着笋,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几根笋撬出来剥干净只剩里面笋芯,方禾又往林子里去找了一圈,找到一堆竹荪竹蛋,都可以烧几顿菜了,方禾如获至宝,赶紧都收了,拿换下的衣裳裹着,装了满满一大袋。
这南城可真是个好地方。
方禾想着,看一眼天色,天早大亮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只听到外面很热闹。
方禾怕耽搁了时间,赶紧收拾了下现场,把剥掉的笋壳弄了竹叶藏起来,笋芯收进小布包,出来站台,果然已经很多人了。
这时,站台里响起了需要检票的播报声,铁轨上,也传来火车车轮滚过的哐且声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有车要进站了。
站台上更热闹起来,一道道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从站台检票口出来,等着即将进站的火车,方禾赶紧拎着包跟上,很快混进了其中。
第一次干这种事,方禾有些紧张,她拎着小布包站在人群里,眼睛四下张望,好像没人注意她,她放下心来,轻呼口气站立不动了。
“呜.......”
随着呜一声火车鸣笛,绿皮火车飞速从远处驶来,不多会儿,绿皮车停在进站口,车门打开,车上的人下来,车下的人蜂拥上车,还有拎着大包小包刚进站台的在招呼同伴快一点。
方禾坠在最后,在车上人群全部下来往出站口走的时候迅速跟了上。
这趟火车是从始发地湛城开过来,路上三十多个小时,中间经停无数,人也多,方禾混在里面毫不起眼,很快跟着一群人到了出站口大厅。
到出站口了,该找路去部队了。
方禾不知道路,肯定要问人的。
但人生路不熟,她一个年轻姑娘,去问路人家会不会理是一回事,被人盯上就不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和阮大姐一样,面冷心热,嘴硬心软,这年头坏人挺多的。
而就算是阮大姐,方禾对她也没完全放下过戒心,不然她先前也不会那么说了。
得找个靠谱的人问路才行。
方禾又往大厅方向张望了一眼,大早上,大厅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不到人挤人密密麻麻地步,也随处可见都是人了,但要从这些人里找个靠谱可信的也不算容易。
找谁呢,方禾琢磨着,这时,她眼睛在望向大厅正门方向时停了下来。
远处十来米外的地方,站着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其中一个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十分劲瘦,相貌更英俊十足,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看起来说不出的威风飒气,而他边上那个稍微逊色一些的男人,正举着手里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方禾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