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焰大执事,私养劫修?”
“好家伙,没想到啊!”
好快!
沈渐目光一闪。
先捉拿入狱,断其咽喉,让他无法反驳。再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不给半点翻身的机会。
这是诏狱中,常用的手段。
没人禁得住查,但凡丁点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一旦形成舆论,人群便会被情绪所裹挟,不再去思考缘由。
部分尚拥有理智的人,则会适时选择沉默。
老于面色晦暗,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沈渐打破沉默:
“老于,陆平燃手段这么快,这么狠,几乎不给对方半点机会,大有一副要将陈焰摁死在镇狱所的势头。”
“你想怎么做,我可以帮你。”
如今活命,唯有越狱。
当然。
这么一做,就得背上,叛宗之罪。
老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
“你下山避一避,我再去一趟牢里。”
地牢。
老于和陈焰,隔牢相望。
他将牢外发生的事,说完之后,两人便一直沉默着。
“我放开牢房,你杀出去吧。”
老于起身,打开房门。
陈焰没动,目光有些迷茫,有种天下之大,却无处安身的错觉,“老于,你说,我这些年修行究竟为了什么?”
老于愣住,“什么意思?”
“我爹是坊市中,比散修还要低贱的凡人。是他和我娘,靠着卖茶,一枚,一枚符钱的供我修行。”
“因为给不了灵石,又不懂规矩,故而我被赶到了镇狱所。”
“但那时我还挺开心,因为可以留在宗门。入门那天,我爹便告诉我,为人要行的端,站得直,方才能走得更远。”
“这些年,我一直将他的话牢记心中。但我不明白,为何我走到了这里来?”
陈焰抬起头,望着老于,满眼都是疑惑。
老于陷入沉默。
陈焰没有背景,没有族支撑,虽中品灵根,五十四岁方才筑基。筑基之后,远亲上门,求他办事。
但他一概没应,就是恪守此言。
旁人的穷,或许是装的。但唯有陈焰是真的,他的灵石只够自己修炼。
“老于,我爹说错了吗?”陈焰问道。
“没有。”
“可是,为何我会在这里?”
老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你太迂腐,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才遭人记恨,这个道理对方不可能不明白。
能修到筑基中境的修士,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事物。
“你活下去才有希望,才会证明自己是对的,趁着他们还没动手前,你直接杀出去......”老于道。
“然后我去哪呢?做修,做劫修?彻底背上叛宗的罪名?我一生行事坦荡,自问没有对不起旁人。”
陈焰苦涩道:
“我在丹鼎宗活了一百多年,一直把它当成家,结果家里的人要杀我。我把我爹的话奉为圭臬,可是现在发现他错了。”
“老于,你告诉我,我真的错了吗?”
“老于,做一个好人,难道真的这么难吗?”
咔嚓一
明明没有声音,老于却似乎听见了。
那是道心碎裂的声响。
......
九玄山,坊市。
距陈焰入狱,已过了三日。
沈渐盘坐在青石上,宗内一直平静着,没有想象中那般翻天覆地。
如果。
陈焰要杀出去,必然会有消息传出。
可是,他前世并未听闻此事。
“咚——”
鱼钩入水之声响起,老于扛着鱼竿,坐在青石一侧。
沈渐抬头:“陈焰不肯出去?”
“他道心碎了。"
老于主动开口,“恪守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却发现全部都是错的。我能够救得了他的人,却救不了他破碎的道心。”
沈渐并不意外。
道心,于凡人而言,是信仰、是目标,是奔头,是念想。失去这些,凡人亦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
于修士而言,道心是支撑修行的动力,是坚持自我的信念。
一旦自我怀疑,便会产生心魔,从而影响修为。
老于神色黯淡:“如果你发现,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事,却是错的,又该怎么办?”
“我只求仙。”
沈渐猜到是陈焰一事,说道:
“路就在脚下,我会走弯路,却不会走错。道若错了,我便趟出一条道。仙若错了,我就遍群仙。”
“你的道心确实坚韧。”
老于似乎从未听过,这般大逆不道之语,愣了半晌,方才喃喃道:“他问我,做一个好人真的这么难吗?可是我想了三天,却没法回答他。”
“其实并不难。”
见老于不解,沈渐平淡道:
“你弱小时,他们以力量欺压你。待你强时,他们便拿道德束缚你。你若听了,便不是好人,而是蠢人。”
“坏人狠辣,要做好人,就得比他们还要更狠辣!否则,又怎么斗得过他们?”
老于没有说话,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沉吟许久,忽然笑道:
“钓鱼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