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如何教子,与沈渐无关。
但。
肉眼可见的是,赵九思已没了幼时的纯良,学会了虚与委蛇。
毕竟,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
此事无可厚非。
不过,原先兴起指点的念头,已在悄然之间摁下。
数月一过。
翻过年头。
几乎再无人提及,那场压的丹鼎宗,喘不过气来的风波。
地牢里却悄然,多了些许囚犯。
几位联手抬高灵米价格的长老,本以为丹鼎宗撑不过此劫,趁着离开之前大赚一笔,却没想到战事停的那么快。
旁人兴奋,他们沮丧。
不得已玩了一出火龙烧苍,嫁祸在‘屠脉老魔'的头上。
还有不少修士,则趁着混乱时,劫杀逃走散修。甚至不乏入门,动辄杀人灭户。若被人当场撞见,便直接自报‘屠脉老魔”的名号。
短短两个月,‘屠脉老魔',犯案百起。
甚至。
关进镇狱所后,两伙劫修,隔着牢房,打着招呼。
“兄弟,在下屠脉老魔,阁下哪路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屠脉老魔是也!”
对方还没回答,另外一个牢房插嘴。
沈渐当时就在场,正抱着葫芦送饭。
除此之外。
还有几十个‘屠脉老魔'在外逍遥法外,尚未被捉拿归案。
沈渐不免有些麻。
黑锅非但没能摘下,反而越背越牢实。
你们都是屠脉老魔,那我是谁?
这日。
沈渐给大鹏带了串糖葫芦,正准备离开地牢。
途经牢房时,云知秋忽然喊住了他,“沈小哥,好久不见了,你能再给我一碗米糊糊吗?”
沈渐走了过去,“七个月没瞧见你了。’
当然。
没瞧见的,是‘教书先生”。
对方体内意识,将身躯当做舞台。你方唱罢,我来登场,这七个月显露的何止成千上万,每回都不一样。
“神魂快被撕碎了,不但已压不住体内阴魂,就连肉身也快要崩溃了,估摸着这是我最后一次现身了。
云知秋依旧平淡:
“我这般存在,活着也只是受罪,早死也只是早解脱。”
“算我送你的。”
见对方肉身几近液化,皮囊已挂不住骨架,沈渐又给他递了一壶酒。
只有凡俗,有断头饭的习惯。
但修行界不讲究这些,云知秋体内这么多意识,唯独‘教书先生’是最和善,最讲道理的那个。
沈渐也只是瞧他顺眼而已。
“好酒。”
云知秋浅酌一口,赞叹一声。又稍作斟酌,咔嚓”一声,用尽全力咬碎了后槽牙,再一吐,掌心中多出一颗黑齿。
不似人齿,更像狼牙。
弯曲缭绕,半指来长,不知如何藏在嘴中。
“地牢数年,多谢小哥照顾。入地牢之前,我身上物件,被刑堂收走,只剩下此齿。我无以为报,把它赠予你。”
见沈渐疑惑,对方道:
“小哥人不错,但我一身功法,皆为邪修之法,若传授于你,便是引你去做修,这是在害你,我不能恩将仇报。”
“分内之事。”沈渐说道。
自己并未做什么。
所有犯人,一视同仁。
莫说‘教书先生’,其他劫修、邪修,也会拿自身故事,换取一两碗米糊。当然,若是遇到惯会扯谎的,就只能饿着。
“不管何时,能把分内之事做好,不落井下石,已经强过太多人。”
云知秋强笑道:
“此齿之上,记载了一些独门炼器之法。你将其交给丹鼎宗,不说凭此平步青云,日后至少也能过的畅快一些。”
“你若不想上交,担心引来灾祸,也可留下。将来走投无路时,可以试一试。”
沈渐神识扫过,确认无害,方才收下:
“多谢。”
“是我谢你才对。”
教书先生面容温和,说罢闭上眼睛,体内发出水声。
接着在沈渐注视中,皮肉、脏腑,竟化作一滩血水,转眼便只剩了骨架,手里只拿着一只酒葫芦。
沈渐将云知秋之死,上报了宗门。
数日后,才有器堂弟子上门。对方检查了一下尸骨,并未发现后槽牙的事,当场拖走了骨骸。
“这尸骨如何处置?”
沈渐好奇问道。
“炼器。”
对方颇为随意道:
“筑基初境,这一副身骨,便是敲碎了,也只能炼两件。所谓阴极反阳,却是能炼一柄质量不错的飞剑。”
两个月后。
沈渐途经器堂时,瞧见有位弟子,正在把玩一柄白骨飞剑。剑身锃亮雪白,剑刃如锯齿般,交错的脊骨形成剑面上的特殊纹路。
中正而又大气,不见半点邪意。
就在他想着,这是不是用云知秋尸骨锻造的时。
对方反手将剑放在器架上,沈渐顺势望去,上面摆着四五柄白骨飞剑。那弟子瞧见沈渐,还颇为热情的打着招呼:
“原来是沈师兄,喜欢这柄飞剑吗,进来看一看?"
沈渐今年已六十五,入宗四十多年,也算是老资格。
这些年间,老弟子离开,新弟子又来。
他笑着摆手:
“谢了,不用。”
又是数月。
立秋。
沈渐伏案于桌前,面前摆着一枚狼牙。
虽然是对方临终所赠,但毕竟是邪修之物。这半年之间他一直用神识探索,以防对方留下诅咒,或是术法。
不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些时日,他正断断续续,将其中内容誊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