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说来也巧,我家所在的永春城,正好在去潼城的路上。檀国出名的也不过这三个城池:檀城、永春和潼城。后二者因为靠近岐国,近几十年才慢慢发展起来——这其实是个很奇怪的现象。二十多年前,歧国出了一个有名的大臣,他施行了一系列在今天看来尚且匪夷所思的新式法令,使得岐国在短短十年内成为各国中最为强盛的国家,便是那些紧挨着岐国的他国城池,也得利于它的发展,跟着繁荣起来。
我觉得这是个很值得深思的现象:岐国的新法既然如此厉害,按理来说,早该闻名天下才对。可是二十年后的今天,在岐国境内,新法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在岐国境外,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新法竟没有些只言片语被保留下来——这样的异常,实在不能不让人关切非常。
当初我整理了冼家近二十年的所有消息,依然一无所获的时候,曾经问过大哥。我问大哥:“那些法令为何没有保留下来?难道当初颁布的时候,竟一点儿也没有流传开?”
大哥摇摇头,说:“那都是些极好的法令,可惜太过大逆不道,所以无人愿意执行。当初岐国君推行的时候,不知杀了多少人才勉强试行了十年。十年过后,写出这些法令的那位大人被人陷害不得善终,当时的岐国君无心政事,将王位传给别人,新法便一点一点被篡改,最终完全消失了。”
我仍不死心:“应该也有流传到别国的部分吧?为什么这些人没有试行?也没有将新法保存下来?”
大哥笑了笑,道:“我说这法令大逆不道,无人愿意执行,不仅仅指岐国人,还指所有看到过新法的上位者。”
“是什么法令竟然能让天下人害怕?”我神往非常,出了好一会儿神,又问:“难道我们冼家人也认为它大逆不道,不愿意留一个存稿吗?”
“是,”大哥点点头:“那东西是留不得的。不但留不得,看都不能看。”
大哥说到这里,似有些疲惫,目光越过我落到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我看他似乎因此而回想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往事,当即便住了口,将好奇放在心里,没有再问下去。
如今既然遇到檀音,我便回忆起这件往事,又涌起了好奇之心。
我问檀音:“你可看过二十年前岐国颁布的新法?”
檀音摇摇头,说:“那东西据说大逆不道,我父王每每提起便神色不善,我怎么会知道?”
我闻言,十分失望。檀音见了,道:“你若想知道,日后我替你打听便是了,这有什么难的!”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十分好奇,那新法到底是怎么个大逆不道呢!”
他既这么说,我便十分高兴。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我便困了,檀音见我呵欠连连,让我靠在他身上小睡。我把头放到他肩窝上靠了一阵,觉得脖子扭得疼,檀音见了,将我裹到他怀里,我才慢慢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问檀音:“我们到哪儿了?”
檀音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说:“我方才问了车夫,我们刚到永春附近。看这天色,恐怕赶不上关城门,要宿在郊外呢!”
宿郊外?
“我记得这附近的山上有间闲置的大院呢。”我说着,钻出去替车夫指路。檀音见了,也跟着钻出来。
永春附近的山都是不高不低的小山,靠近官道的树林子疏疏落落的,越往山顶走,越繁密。马车行了一阵,我见路越来越窄,昏沉的晚霞中又能看见那院子了,便让车夫带马车宿在这里,自己和檀音沿着山路慢慢走上去。
我其实并不介意宿在马车内,只不过离开永春多年,留意永春多年,如今真的回来,想要证实一些以往只能在传回本家的消息中见到的东西罢了!
我记得这附近该是有这么一间大院子的——院子是几十年前开荒的时候我爹爹他们留下的。爹爹还专门写了条子请示本家,问是否要着人留守新开的荒地。本家回复说要,爹爹他们便在这附近建了间大院。后来因这块新地太贫瘠,爹爹将人抽调回来,院子便慢慢荒废了。
我们一路行过来,破败的大院便一点一点从繁密的树林中显现出来。那院子背后便是漫天红霞和笼罩着淡淡青烟的山顶,檀音见了,十分振奋,说:竟是闻着这林间的清香味儿也觉得与众不同!
我们出了一回神,待走近了,才愕然发现那院子竟是有人住的!我和檀音对视一眼,檀音道:“有烟火气,不像是追兵。”
我们正犹豫,那院子里突然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头发蓬乱,衣服破旧,手上绑了长长的一根宽布条,赤着脚走到门边,正要抽木柴,抬头,突然也看到了我们。
三个人一阵对望,那少年突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说:“你们是来找他的?进来吧!正开饭呢!”
我正欲说话,檀音便大大咧咧地拉着我走了进去。待进了门,那少年让开身,指着屋内一个极漂亮的少年说:“是来找他的?你们来得真晚,他都等好几天了!”说完,将木柴丢给那人,自顾自坐在角落里,端起一只脏碗低头扒饭。
我们看向那少年,只见他眉眼间别有一种矜傲之色,不似一般家世能够生成。他衣料考究,衣服却又脏又破,此刻见了干净整洁的我们,整个人颇为局促。
“小柴,你恐怕弄错了吧!”那少年向那闷头扒饭的家伙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抬头来向我们微微点头,道:“两位是来踏青的?抱歉,这人认错了人,冒冒失失地将两位拉进来。”
檀音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那闷头扒饭的家伙道:“他叫小柴,我叫季佑。”顿了顿,见檀音的目光落到墙角边的小灶上,又红着脸慢吞吞地说:“两位是不是饿了?如果不嫌弃……”
这话尚未说完,那个叫小柴的少年马上抬起脸来抹了一下嘴,道:“你莫不是还想请他们吃饭?他们有钱的很,才不会跟我们一块儿吃呢!”
“谁说的?”檀音拉着我找了张小凳子坐下来:“既然主人愿意请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从刚刚就想说你们在吃什么!”
“喂,你也太不客气了吧?”小柴放下碗,瞠目结舌。而那出口邀请的季佑也是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见状,我用手肘悄悄顶了檀音一下,然后将身后包袱内的干粮拿出来:“抱歉,这人跟你们开玩笑呢!我们是从外地来探亲的,因天色太晚无法入城,所以想借这院子暂宿一宿。这些是我们带的干粮,若不介意的话,我们分一些给你们权充作借宿的谢礼,好么?”
那锅里我早瞟了一眼,干草根加糠糊糊,我不信檀音真的有兴趣,又吃得进去。
我一向知道檀国百姓贫苦,遇上休耕的年岁,更是无米下锅,但是眼见着有人吃这种东西还津津有味,这还是第一次。
我拿出的干粮,是十几张香喷喷的麦饼。那季佑看了,先是眼睛一亮,而后神情黯然。小柴倒没有许多多余的反应,见我如此,欢欢喜喜地拿了我分给他的饼,踢开一地的木头屑,从杂物遍地的屋内给我们清了一小片空地出来,道:“先在这儿坐一坐吧,我待会去给你们清一间屋子出来。”
他既这么说,我便拉着檀音吃饼。可叹檀音好的不要,偏偏对人家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念念不忘,时不时便要瞟两眼。那小柴见了,笑嘻嘻道:“这位小大人不是看上了我锅里的粥吧?”
我见他称呼檀音“小大人”,噗哧一笑,觉得有趣,正要开口,檀音便说:“是有兴趣,你分一些给我吧!不然我用我的饼和你换也行!”
那小柴闻言露出一个贼贼的笑容,道:“不用换不用换,你们刚才既然这么大方,我现下请你吃也是应该的!”说着,找了个木碗出来,刷洗干净了,盛了一碗“粥”给檀音。
檀音一接,我便坐远了些。
果然,他吃了第一口,便一口全喷出来,还呛得上气不接下气,累我在他后背一阵好拍!我也坏坏一笑,道:“好吃么?看你方才念念不忘的!你若喜欢,待会儿我们换些走,路上慢慢吃也是可以的”
檀音喘过气来,将碗丢在一边:“你们天天便吃这种东西?你们种的粮食呢?”
小柴摇摇头道:“我们一家都是车工,专替人家轮木料的,不种地。”
檀音皱眉,道:“为何不去种地,天下就是有你们这种人,我檀国才会贫弱如此!”
小柴哧了一声,道:“你道种地便好?先时我们家在家乡,也是有私田的!但是公地里的活儿太重,替那些公卿家臣卖完命,手脚至少断了一半,哪里还能干自己份地里的活儿!后来大王颁布新法,说把公卿家臣们的土地分给庶民,结果呢?每年却要我们将一年所得全部上缴,还要收多余的税!这叫人哪里活得下去!”
这个我是知道的。
檀国旧例,除王畿内的土地外,国主将大部分土地作为封地赏赐给公卿,公卿同样效仿这一方法,除了留下一部分土地外,也将其余大部分赏赐给他的家臣,家臣划大部分为公地、小部分为私地:公地由采邑内的所有人共同耕种,私地分给小部分人,由得他们自己去管理——自然,这些人只能使用自己的那块份地,而决不能买卖它。
这旧例延续了近百年。二十年前,歧国突然崛起,各国惶恐不安,也跟着改制。檀音的父王颁布了一个新田法,宣布将所有土地划为一块一块,分给天下所有庶人。这些庶人只需每年上缴部分劳动所得,再加上一点点税钱即可。
新法刚刚出来的时候,普天同庆。因着近年来庶人们在公田耕作的时候极不认真,时常用故意破坏农具的方式来逃避耕种,公田产量极低,而私田却肥得流油,公卿家臣们早已不满,故而新法一出,他们也十分高兴。但随着檀音父王年事渐高,处理国事日渐吃力,新法便慢慢成为那些奸吏贪官谋取私利的工具。檀音继位后,地租私下里越涨越高,大哥曾感叹:檀音若不觉察这种状况,不待他成年,檀国必亡。
我知檀音对这些事情尚不知情,如今见小柴提及,恐他生气,忙拉住他的手狠狠一捏。
檀音听了小柴的话,原是一愣,道:“哪里要如此多的地租!我明明只收了一点……”渐渐地反应过来后,瞪大眼睛,转头来看我,道:“莫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糊弄我——他们怎么敢?!”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根基不稳,以至于被下面那些贪婪成性的臣属愚弄,十分生气,手都是抖的!我原担心他气得破口大骂,骂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话来,但是他竟然没有,只是死死地握着我的手,握得我的手生痛,几乎要断掉!
我挨近他,低声道:“不要这么生气。待我们重掌大权,再发落他们也不迟。”想了想,又道:“春天不锄草,到了秋天,才能看出哪些是名贵的花草,哪些是可恶的杂草。”
檀音听了我的话,略略平复,点点头,又问小柴说:“你不是永春人?我记得各地庶民是不得随意迁居的,你怎么跑到永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