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努力回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究竟有多高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你要回去了吗?”他说。
因为就在我耳边说话,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看似随意的口气之下,有着代表说话人心里难受的颤音。
我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故作轻松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计划呢!”
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又问:“那么你一开始就没有离开吗?”
这几乎是把刚才问过的问题重复一遍了!我本来应该烦闷的,然而看着神情认真的他,我竟然再生不出一点火气来。我说:“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就这么带着你走了,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什么包裹行李都没带。”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我不太确定,因为这笑声很短促。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你今天下午却代表别人说话了。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贵人是谁,可是我听得出来,你是以他的亲信的身分和季秦说话的,这至少说明你不打算同以往的生活切断联系,不是吗?”
“我是不准备切断联系,”我肯定道,看到他立刻抬起头来瞪我的模样,笑了,继续道:“可是我也暂时不打算回去呀!”
他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准备以那人亲信的身分帮助季家了呀!你不回去?那你怎么说那些话?还有,什么叫‘暂——时’不回去?”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笑起来,有些得意:“我就长话短说吧!那些人于我有恩,我不可能在没有报恩的情况下同他们断绝关系,可是我没有想透一个问题,就打算暂时不回去。季秦今天下午对我说那番话,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来历。如果我不帮他,他不但不会信任我,也不会再向我们提供庇护,反而很可能去找我的对头。所以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稳住他;至于他托我办的事情么,我不用回到那人身边也能够办到。”
“他要你向那人引荐他,你却不打算回到那人身边——那你想怎么办?”他有些不信,顿了顿,又烦躁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受够了只能知道部分事实、然后听天由命的处境,你快告诉我!”
我只好说出全部打算:“他要投靠那人,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以前救济流民,正是为了投靠那人的时候,能够多一些资本。但是他不敢多做,也不敢少做,因为做多了他名声太大,会遭人忌讳;做少了他名声不够,别人不屑收容他。现在我来了,就能替他掌握这个度。我会替他注意着这个度,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制造一些巧合把他推出去。”
“你能保证他不对那人提起你?”
“我会同他说,那人替我安排了秘密任务,不喜欢别人知道我的身分。”
他笑起来,像拍小猫小狗一般拍我的头:“你真狡猾!”
我虽然不满他的态度,却十分受用这句赞美,所以我笑了笑,摸摸头,有些腼腆地道:“还好啦!我这只能算小聪明而已,我认识的一些人那才叫老奸巨猾……”
比如说大哥、檀音……
临弦闻言,先是愣愣地看着我,随后神情转为哭笑不得:“这可不是称赞……”他喃喃说着,然后十分自然地伏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我一愣:“这是干什么?”
他有些腼腆,又理直气壮:“突然想到就做了。”
我怒!
我大吼:“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在我看来,这绝对算得上道德品质出现问题的前兆——大哥当时拂袖而去的表情,我至今历历在目!
大概是我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凶恶的缘故,他发起愣来,讲话也结巴了:“有、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语气充满迷惑,“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呀……”
我看着他分明有些不安、却又逞强直愣愣地盯着我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莫非是我太敏感了?想来:他和檀音应该是不一样的……于是只好用稍稍和缓的口气告诫他:“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乖乖地点头,而后大概是惊觉到自己又在我面前落了下风,把脸一抬,眉毛一扬,高傲地道:“哼!有什么大不了!下一次你求我,我还不肯呢!”说着,径直越过我往回走了。
我今天被同一个人丢下三次,竟然也没什么感觉——不但没有感觉,反而竟像是习惯了:他拔脚就走,我便拔脚就跟!于是苦笑:莫非我真是前世欠了他的?但想到这人是我的责任,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责任啊!我之于大哥,不也是这样吗?如今我也拥有了需要负责的人,这是否意味着,我离大哥,已经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