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尘不敢想后果。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半点异常。他伪装成普通伤兵,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不说话,不引人注意。他甚至刻意压制着丹田里那条青龙虚影,不让它散发出太明显的气息。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比如他眼中那点微弱的青光,虽然很淡,但在有心人眼里,依然明显。他不得不一直低着头,或者眯着眼,避免和别人对视。
比如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虽然微弱,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他走路更稳,呼吸更沉,眼神更亮,这些细微的变化,在熟悉他的人眼里,很容易被看出来。
还好,陈老狗死了。
在山道那场伏击中,陈老狗被滚落的大石砸中,当场身亡。叶归尘亲眼看见他被埋在一堆石头下,只露出一只手,手里还握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
叶归尘当时想去救,但被洪水冲散了。等结束再回去找时,那堆石头已经被鲜血浸透,陈老狗的手已经冰凉。
他死了。
这个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命,如何认命,如何麻木地活下去的老兵,死了。
叶归尘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悲伤?有一点,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陈老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如果不改变,未来的样子——麻木,认命,活到老,然后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从没存在过。
他不想那样。
所以得到青龙鳞,觉醒青龙血脉,他其实是……庆幸的。
可这份庆幸,现在被恐惧压倒了。
因为他听见了段韶和斛律金的对话。
虽然隔得远,但他五感提升后,听力远超常人。斛律金那句“必须找”,段韶那句“百里天眼”,他听得清清楚楚。
百里天眼。
叶归尘不知道那是什么神通,但只听名字,就知道绝不是简单手段。而且从段韶和斛律光的反应看,这神通对重伤的斛律金负担极大,甚至会要他的命。
可斛律金还是要用。
为什么?
为了找青龙鳞和玉简。
为了丞相最后的托付。
叶归尘心脏狂跳。
他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慌也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是思考,是应对。
首先,百里天眼到底是什么?
从名字推测,应该是某种侦查神通,能洞察方圆百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土坡,肯定在侦查范围内。
也就是说,只要斛律金施展这门神通,他,叶归尘,一个刚刚觉醒青龙血脉、丹田里有青龙虚影、眼中闪着青光的小兵,就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暴露,几乎是必然的。
怎么办?
逃?
往哪逃?四周都是洪水,就算没洪水,他一个伤兵,能逃得过斛律金、段韶、斛律光这些觉醒者的追杀?
躲?
往哪躲?这土坡光秃秃的,除了几块石头,几具尸体,什么都没有。就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以百里天眼的神通,恐怕也能一眼看穿。
硬扛?
更不可能。他这点微末修为,在斛律金这样的成名老将面前,跟蝼蚁没区别。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无解。
叶归尘额头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聪明、小算计,都是笑话。
“嗡——”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坡顶传来。
叶归尘猛地抬头。
只见斛律金额头的金光,已经炽烈到刺眼。那只竖眼的轮廓,完全凝实,像一只真正的、活生生的眼睛,缓缓睁开。
竖眼睁开的一刹那,叶归尘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被窥视的感觉。
不是被人用眼睛看,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无所不在的“视线”笼罩。那视线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一切有形之物,直接照进他的身体,照进他的丹田,照进他灵魂最深处。
无所遁形。
叶归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着不动,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他能“看见”,自己丹田里那条青龙虚影,在那视线扫过的瞬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它像是被什么刺激了,在丹田中疯狂游动,撞来撞去,想要挣脱束缚,冲天而起。它身上散发的青光,也骤然变亮,从微弱的萤火,变成明亮的烛光,甚至……有向火焰转化的趋势。
不!
叶归尘心中嘶吼,拼命压制。
他调动全部意志,强迫青龙虚影安静下来,强迫青光收敛,强迫自己像一个普通伤兵一样,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回忆着丹田中那条青龙虚影游弋的姿态——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的律动,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天地本身的韵律。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模仿着那种韵律,让青龙虚影的游动慢下来,让散发的青光内敛,让那股新生的力量彻底沉寂,与血肉、经脉、气息完全融为一体。
就在他几乎要压制不住、青光即将外泄的瞬间——
丹田深处,青龙虚影突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只有叶归尘能“听见”的轻吟。
那不是龙吟,更像是某种安抚的低语。
随着这声低吟,青龙虚影的游动骤然变得柔和,变得自然,变得仿佛从未被惊扰。它不再疯狂挣扎,而是恢复了那种悠然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游弋姿态。它身上散发的青光,也从明亮耀眼,重新变回温润内敛,像一块沉在深潭中的暖玉,光华尽敛,只余温润。
最神奇的是,叶归尘感觉到,青龙虚影与自身血肉、经脉、气息之间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紧密,更加自然。就像它原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沉睡了很久,现在才真正醒来,与这具身体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那股被百里天眼锁定的、无所遁形的感觉,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得……模糊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粒沙落入了沙漠,一片叶飘进了森林。
叶归尘还是叶归尘,丹田里还是有一条青龙虚影,眼中还是有一点微弱的青光。但所有这些“异常”,在百里天眼的扫视下,却变得无比自然,无比和谐,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仿佛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丹田里就有一条青龙虚影在游弋,眼中就有一点青光在闪烁。
这不是伪装。
这是……同化。
是青龙血脉真正苏醒、与宿主彻底融合后,产生的自然结果。
叶归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继续低着头,假装在检查伤口,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田中,沉浸在那种与青龙虚影水乳交融的状态里。他让自己彻底放松,让呼吸变得平稳,让心跳变得规律,让一切生命体征,都回归到最自然、最普通的状态。
百里天眼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有锁定,没有审视,没有杀意。
就像扫过一个普通的伤兵,一个普通的幸存者,没有任何异常。
叶归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继续保持那种状态,低着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