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曦艰难地穿透晋阳城上空厚重的铅云,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照在丞相府素白一片的屋宇飞檐上,非但没带来暖意,反添几分凄清。
静心斋内,灯火一夜未熄。
娄昭君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麻衣,端坐于书案后。案上堆着三卷摊开的绢帛,墨迹犹新,火漆残印尚在。她目光沉静,逐一扫过绢帛上的字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已看不出昨夜那肝肠寸断的悲恸,只余一片冰封的平静。
三路信使,三封密函,昨夜至今日清晨,相继送到。
陆路走壶关、滏口的那一路,信使是斛律金麾下一名悍勇校尉,昨夜子时抵府。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草草包扎,血污浸透半边身子,脸上布满刀疤与新添的箭创,进门时几乎是被亲卫架进来的。信筒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与泥污,但火漆封印完好。
他带来的密函,详细禀报了玉璧兵败的经过,高欢忧愤吐血、弥留之际托付青龙鳞与《青龙长生典》,以及最后那句“回邺城,休养生息,来年再战”的遗命。字迹是段韶亲笔,力透纸背,墨迹中隐隐带着一股焦灼与不甘,最后几行甚至有些凌乱,显是书写时心绪激荡所致。
陆路绕道北线、经雁门的那一路,信使是段韶手下的一名心腹队主,今晨天未亮时赶到。他未受重伤,但神色憔悴至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跋涉与精神压力。他呈上的密函,内容与第一封大体一致,但更多着墨于军中的混乱、粮草的匮乏、以及斛律金重伤后军心的动荡。笔迹同样出自段韶,但更显疲惫虚浮,有些笔画甚至微微颤抖。
而水路这一路……
娄昭君的目光,落在那卷最干净、几乎没有任何污损的绢帛上。
是叶归尘送来的那封。
内容与另外两封互为印证,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信息——高欢之死、遗命、青龙鳞失落、斛律金重伤——完全一致。笔迹、印鉴,经她反复比对,确系无疑。
三路信使,三条截然不同的路线,三种迥异的境遇,送来的却是同一份残酷的判决书。
至此,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高欢,她的贺六浑,真的死了。死在了玉璧城下,死在了他毕生追求的霸业途中,死在了……她再也触不到的远方。
心中那片刚刚被冰封的疼痛,又隐隐有碎裂的迹象。但娄昭君只是微微吸了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信已确认,死讯已定。接下来,是狂风暴雨。
高欢的死,意味着东魏权力核心出现真空。邺城的皇帝元善见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权力一直掌握在高欢手中。如今高欢骤逝,那些蛰伏的势力、怀有异心的将领、包括西魏南梁的敌人,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
晋阳,这座高欢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将成为风暴眼。
而她和她的儿子们,正处在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她必须稳住局面,必须尽快确立新的核心,必须……为高家,为这摇摇欲坠的基业,寻到一条生路。
娄昭君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三卷绢帛,然后缓缓抬起,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外间。
“刘管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老奴在。”刘管事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那三位信使,此刻何在?”
“断臂的赵校尉正在前院厢房,由府中医官诊治。绕道北线的王队主安排在偏厅用膳歇息。至于昨日先到的那位叶姓信使,”刘管事略一迟疑,“按夫人吩咐,安置在西厢客院,有人看守。”
“伤势如何?”
“赵校尉失血过多,伤势极重,医官说需静养数月,能否保住性命尚在五五之数。王队主只是劳累过度,心神损耗甚巨,调理些时日应无大碍。叶信使……看起来只是些皮外伤和疲惫,并无大碍。”
“知道了。”娄昭君沉吟片刻,“你去,将叶归尘唤来。另外,请孙腾司马、高岳将军过府一叙。还有,让大公子也来。”
孙腾是丞相府首席谋士,高岳是高欢族弟,皆是心腹肱骨。而“大公子”,便是高欢长子高澄,今年二十有三,留守邺城监国,但娄昭君已命其返回晋阳协理后方,此刻应已快到。
“是,老奴这就去办。”刘管事领命,快步离去。
娄昭君独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她在思考,在权衡。
三路信使,九死一生,将消息送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忠诚与能力的证明。尤其是那个叶归尘……
年轻,机敏,胆大心细。
能从玉璧那等绝地活着回来,能被斛律金和段韶选中担任信使,能孤身一人走完凶险的水路,还能在面见她时应对得宜(虽然那丝异常的“水气”让她略有疑惑,但悲痛之下也未深究),最后,他送来的信,是保存最完好、送达最“顺利”的一路。
是运气?还是本事?
或许,兼而有之。
但在这乱世,运气,往往就是最大的本事之一。
而且,据刘管事暗中查报,此子身世清白,汾州人氏,父母早亡,从军三年,无甚背景,在玉璧之战中立过小功,但也仅此而已。像一张白纸,也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刀。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一用。
尤其是现在,高欢新丧,旧部心思浮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需要一个既与旧有派系瓜葛不深、又足够机警忠诚、且能办事的人,放在身边,或可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当然,要用,也要防。
提拔,是一种恩典,也是一种束缚。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放在骁骑营——那是高欢最精锐的亲军,如今由高岳直接统辖——既能观察,也能控制。
至于他是否担得起,是否真有那份胆识与忠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娄昭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乱世用重典,危局需奇才。这叶归尘,是成为助力,还是就此沉寂,甚或成为隐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二叶归尘在客院中坐立不安。
房间很干净,被褥也柔软,甚至还有炭盆驱散寒意。但对于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又身处这龙潭虎穴般丞相府的他来说,这些舒适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昨夜惊魂甫定,今日一早,他便被允许在院中稍稍活动,但院门处始终有护卫把守,看似保护,实为监视。他能感觉到,暗处还有更多眼睛在盯着他。
他不知道娄昭君会如何处置自己。是信了那“水气”的说辞,还是心存疑虑?是赏是罚?是留是逐?甚或……是囚是杀?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只能强迫自己镇定,默默运转青龙长生道,让胸口的亢宿龙鳞缓缓吞吐灵气,转化长生气,滋养身体,也平复心绪。一夜修炼,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丝,对青龙长生气的掌控也熟练了不少。但在这深不可测的丞相府,这点进步,依然微不足道。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院门被推开,刘管事走了进来。
“叶信使,夫人有请。”刘管事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肃穆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叶归尘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是。”
他跟着刘管事,再次穿过重重院落。这一次,不是去往静心斋,而是来到了前院正厅。
正厅比内堂宽敞明亮许多,但气氛同样凝重。厅中已站了数人。上首主位空着,左右两侧设了座位。左侧首位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眼神深邃,正是丞相府首席谋士孙腾。其下是一位身材魁梧、面有虬髯、浑身散发着剽悍气息的将领,乃是高欢族弟、骁骑营统领高岳。
二人皆身着素服,面带悲戚,但眉宇间都凝着一股沉郁与忧虑。见叶归尘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叶归尘心头压力骤增。这两位,可都是东魏真正的高层,手握实权的人物。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在厅中站定,躬身行礼:“小人叶归尘,见过诸位将军、大人。”
“起来吧。”孙腾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你便是昨日送信来的信使?”
“正是小人。”
“嗯,一路辛苦。”孙腾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仔细扫过,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高岳则是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小子,斛律将军的信,真是你送来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
“回将军,小人走的水路,虽遇风浪,幸得将军保佑,未曾遗失。”叶归尘不卑不亢地回答,将“遇险”轻描淡写带过。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过分强调自己的“功绩”或“艰险”,反而不智。
就在这时,侧门脚步声响起。
众人皆神色一肃,站起身。
娄昭君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正厅。她依旧一身素白,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憔悴,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眼中那股冰冷的平静,让人不敢直视。她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先在厅中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归尘身上。
叶归尘连忙再次躬身:“小人叶归尘,拜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