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停尸场设在谷外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一具具残破不全、沾满血污的遗体被陆续抬来,整齐地排放在地上。有些还能辨认出面容,眼中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或茫然;更多的则是肢体残缺,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负责登记、整理遗物的文吏脸色惨白,强忍着不适,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记录着。一些同乡或相熟的士兵,在尸堆中翻找着,偶尔发出压抑的哭泣或嘶哑的咒骂。
叶归尘和其他人一起,麻木地将担架上的遗体放下,然后转身,再去搬运下一具。他刻意避开那些军官聚集、尤其是斛律金父子可能关注的方向,专挑边缘、人多眼杂的地方干活。他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动作机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就在他放下又一具尸体,直起身,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准备再次返回谷中时——
一道阴冷黏腻、如同毒蛇爬过背脊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叶归尘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但全身肌肉已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主人,正穿过忙碌的人群,不紧不慢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终于,那人在叶归尘身侧停下。
叶归尘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看向来人。
是刘桃枝。
刘桃枝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透着不正常的青白,眼神深处那抹惊惧尚未完全散去,但此刻,却被一种更加阴毒、更加兴奋、如同发现猎物弱点的猎手般的光芒所取代。他上下打量着叶归尘,目光在他破烂的号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手臂上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混合着残忍与贪婪的冷笑。
“叶兄弟,辛苦了。”刘桃枝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却掩不住话里的阴冷,“刚才那一下,没伤着吧?我看你好像被气浪掀飞了,啧啧,能爬起来干活,身子骨倒是硬朗。”
叶归尘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冷光,声音沙哑虚弱:“谢刘队主关心,小人……还撑得住。”
“撑得住就好,撑得住就好啊。”刘桃枝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叶归尘耳边,那股子混合着血腥和淡淡毒腥的气息喷在叶归尘脸上,“不过……叶兄弟,我倒是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三角眼中毒光闪烁,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那张平安,一个辎重营的辅兵,得了青龙鳞,就能变得那么厉害,打不死,还能飞快愈合伤口……你说,这青龙鳞,是不是真的那么神?”
叶归尘心头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茫然与后怕:“小人……不知。张逆凶顽,非小人所能揣测。”
“不知?”刘桃枝嗤笑一声,目光如同锥子,死死钉在叶归尘脸上,尤其是他胸口的位置,“我看……未必吧?”
他忽然伸手,快如闪电,抓向叶归尘的胸口!
叶归尘瞳孔骤缩,几乎要本能地闪避或格挡!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只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向后踉跄了半步,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刘队主,您……您这是做什么?”
刘桃枝的手,在触及叶归尘胸口破烂号衣的前一瞬停住了。他没有真的去抓,只是虚晃一下,目光却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那层布料,看进叶归尘的皮肉,看进他胸口那枚正在竭力隐藏的亢宿龙鳞。
“我做什么?”刘桃枝收回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归尘“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阴冷残忍,“叶归尘,明人不说暗话。从你入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能挡我的毒,考核时踩了蚀骨毒砂屁事没有,刚才在那等威压下,别人跪的跪瘫的瘫,你虽然也趴着,但我瞧见,你可是抬了头的……你这身子骨,你这恢复力,你这胆子……可不像是普通小兵该有的。”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如毒针,扎进叶归尘耳中:
“张平安得了青龙鳞,脱胎换骨。你叶归尘……是不是也走了狗屎运,在哪儿捡到了高王遗留的……另一枚青龙鳞?”
“所以,你才有这一身古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