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踏入悬瓠地界的那一刻,叶归尘敏锐的青龙感知,便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种与沿途山水灵气截然不同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那不是简单的血腥,也非普通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恐惧、暴戾、以及某种……吞噬万物、贪婪无度的邪异能量。这气息如同无形的粘稠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悬瓠城上空,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靠近者的心头。
他踏过汝水南岸最后一片湿润的滩涂,脚下是沾着褐色泥浆的枯草。抬头望去,不远处的悬瓠城,在铅灰色天幕下,如同一头沉默蹲踞的、遍体生疮的巨兽。城墙高厚,依稀可见昔日雄镇风貌,但此刻望去,却只觉得那墙砖缝隙里,都仿佛渗着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污秽。
官道上,景象凄惶。
并非想象中的车水马龙,商旅往来。只有稀稀拉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几乎空瘪的包袱,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朝着远离城池的方向,缓慢而绝望地挪动。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偶尔有孩童忍受不住饥饿或恐惧,发出细弱的啼哭,立刻被身旁面无人色的母亲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
路旁,是大片荒芜的田地。田埂坍塌,杂草丛生,早已不见庄稼。远处的村落,许多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臂。显然,这里早已不是安居乐业之所。
“驾!滚开!挡路的贱民!”
几声粗野的厉喝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叶归尘侧身闪到路边。只见数骑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神色凶悍的骑兵,如同旋风般从官道上冲过。他们根本不顾及路上蹒跚的百姓,马蹄肆意践踏,溅起泥浆,将几个躲闪不及的老人和孩子冲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一人被马蹄擦中,惨叫着滚倒在泥泞中。骑兵们看都没看一眼,狂笑着绝尘而去,留下一串污言秽语和漫天尘土。
路旁的百姓,连惊呼都不敢,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缩得更紧,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魔域。
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叶归尘心头沉重。他在晋阳,在骁骑营,也见过军士跋扈,见过底层困苦。但像这般公然视百姓如草芥、肆意践踏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齿冷。这还只是城外,那城内……
他不再多看,紧了紧身上半潮的号衣,将腰牌和铜符在显眼处挂好,低着头,混入稀疏的、准备入城的零散人群中朝着城门走去。这些进城的人,多是些实在无法逃离、或不得不入城办事的苦命人。
##二
悬瓠的城门,开得不大。守门的兵卒数量远超寻常州府,且个个眼神凶戾,带着一股子久经杀伐的悍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们粗暴地检查着每一个入城者的身份、携带物品,稍有可疑,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直接锁拿拖走。入城者无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叶归尘亮出骁骑营队主腰牌和丞相府的通行铜符。守门的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对他年轻的面孔和略显“普通”的气息有些疑虑,但腰牌和铜符做不得假,上面“丞相府”、“骁骑营”的字样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晋阳来的?”队正瓮声瓮气地问,语气依旧不善。
“正是。奉丞相府密令,有要事需面呈侯大将军。”叶归尘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队正又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他孤身一人,又年轻,不像有多大威胁,这才将腰牌铜符扔还给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进去吧。别乱看,别乱走,办完事赶紧滚蛋!这地方,不是你们这些晋阳来的老爷该待的!”
叶归尘接过腰牌,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悬瓠城门。
门洞幽深,如同巨兽的食道。穿过门洞的刹那,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臭、绝望、邪异的浓烈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将他淹没!比城外强烈了何止十倍!
眼前豁然开朗,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叶归尘的呼吸为之一滞。
街道还算宽阔,但一片死寂萧条。两旁店铺十有八九关门闭户,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甚至被粗暴地砸烂,里面的货架空空如也。偶尔有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掌柜伙计躲在门后,眼神惊恐地望着街面。
街上来往的,多是顶盔贯甲、手持兵刃的军士。他们三五成群,在街上横冲直撞,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路人。叶归尘亲眼看到,一队兵卒忽然冲向一个在街角卖菜的驼背老农,不由分说,将老人仅有的一小筐菜叶踢翻在地,然后揪着老人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向街尾。老人惊恐的哀求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却无人敢上前,甚至无人敢多看一眼。路人们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街巷深处。
更远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和男子绝望的嘶吼,夹杂着兵卒的狞笑和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显然,这抓捕与欺凌,无处不在。
整座悬瓠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而城中的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随时可能被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拖走,生死不知。
叶归尘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怒与寒意,低着头,顺着街道边缘,快步向前。他必须尽快找到侯景府邸,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青龙血脉在体内隐隐躁动,对周围浓郁的血煞邪秽之气,本能的排斥与愤怒,几乎让他难以保持平静。
##三
穿过两条死寂的长街,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周围用木栅栏草草围起,有兵卒把守。空地中央的景象,让叶归尘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空地中央,赫然盘踞着两座巨大的、散发着暗红血光的诡异法阵!
法阵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混合着某种矿物粉末勾勒而成,线条粗粝扭曲,构成一个庞大而狰狞的、张开巨口的凶兽图案——正是传说中贪婪暴食的凶兽,饕餮!
每一座法阵中心,都用粗大的铁链,锁着数十名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面无人色。他们被铁链牢牢捆缚,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法阵边缘,数名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术士,正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手中掐着法诀。随着他们的动作,法阵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浓稠的、如同活物般的血色雾气,从法阵地面升腾而起,如同无数条猩红的毒蛇,蜿蜒着,蠕动着,扑向阵中被锁住的百姓!
“不——!救命——!”
“啊啊啊!疼!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