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蓟城北郊,旷野
卯时,天光未亮。
涿水大捷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蓟城内外的百姓天不亮就涌出家门,扶老携幼,箪食壶浆,候在北门外十里长亭,要迎那位“阵斩郁律朔、大破库莫奚”的叶将军凯旋。
可当日上三竿,叶归尘率军抵达蓟城北郊时,看到的不是洞开的城门,不是欢呼的百姓,而是紧闭的城门、高悬的吊桥,和城头密密麻麻的守军弓箭手。
三千残军,在城外旷野上勒马驻足。
秋风肃杀,卷起满地枯草,也卷起将士甲胄上的血腥气。他们浴血奋战,千里奔袭,斩将夺旗,带着敌人的首级和缴获的旌旗归来,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堵冰冷的城墙,和城头无数指向他们的箭镞。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愤怒如火山般在军中爆发。
“开门!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老子在涿水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城里享福!现在老子得胜回来,连门都不让进?!”
“陆嵩!滚出来!”
“狗官!开门!”
怒吼声、骂声、兵器撞击盾牌的声音,响成一片。许多士卒眼珠赤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们在战场上死了那么多兄弟,活着回来,却连家都进不去?!
“将军,”陈庆策马上前,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陆嵩这是要逼反我们!”
叶归尘端坐马上,面容平静,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望着城头。那里,隐约可见几个文官的身影,为首一人穿着紫色官袍,正是幽州长史陆嵩。隔着这么远,叶归尘仿佛都能看见他脸上那副虚伪而阴冷的笑容。
“他在等。”叶归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军的怒吼,“等我们冲击城门,等我们辱骂官员,等我们做出任何‘骄兵悍将、目无法纪’的举动。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扣我们一个‘哗变’的罪名,调集城中守军,将我们尽数剿灭于此。”
陈庆倒吸一口凉气:“他敢?!我们是功臣!”
“功臣?”叶归尘扯了扯嘴角,“死了的功臣,才是好功臣。活着回来还手握兵权的功臣……是祸患。”
他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们想起了娄猛的下场,想起了陈大胆的死,想起了那些被当成炮灰填进战场的同袍。
叶归尘缓缓举起右手。
全军骤然安静。
“全军听令。”他声音清朗,在旷野上远远传开,“甲兵归营,列阵严守。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百步,不得辱骂城上官兵,不得擅动刀兵。”
“违令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
一个“斩”字,如冰水浇头,将许多士卒的怒火生生压住。
“将军!”一个断臂的老兵嘶声喊道,“我们拼死拼活,为幽州流血,现在连城都不让进,这算什么?!”
叶归尘看向他,声音缓了下来:“我知道你们委屈,知道你们愤怒。但你们记住:我们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境安民,为的是幽州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是为了一时意气,更不是为了和城中袍寇拔刀相向!”
他环视全军,目光如电:“陆长史闭门,自有他的考量。或许城中有变,或许防务所需。我们是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以纪律为性命。此刻若冲击城门,与叛军何异?与胡虏何异?!”
“可我们的功劳……”有人小声嘀咕。
“功劳?”叶归尘提高声音,“你们的功劳,在涿水河畔,在郁律朔的首级上,在缴获的两千面奚骑战旗上!朝廷看得见,百姓看得见,这蓟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看得见!何需急在这一时?!”
他勒马转身,望向城头,朗声道:“传我将令:全军后退三里,依山扎营。派使者入城,禀报陆长史——就说叶归尘率部凯旋,现于北郊候命,听候长史安排入城交割军务、报备战果。在长史明令之前,全军严守军纪,绝不踏近城门半步!”
这番话,既是说给全军听,更是说给城头上的陆嵩听。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你闭门,我退兵。你要防我,我遵纪守法。你等我把柄,我让你抓不到一丝错处。
陈庆深吸一口气,抱拳高呼:“遵令!”
“遵令——!”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尽管心中仍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在叶归尘积威之下,全军开始有序后撤,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城头上,陆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为,这群骄兵悍将得胜归来却被拒之门外,必定怒火冲天,冲击城门。届时他只需一声令下,乱箭齐发,再扣个“哗变”的帽子,叶归尘便是再有功,也难逃一死。
可他没想到,叶归尘竟如此沉得住气。
退兵,扎营,严守军纪,还派使者“禀报”——这哪是骄兵?这分明是模范军人!
“长史,”身旁的主簿周文小心翼翼道,“叶归尘此举,无懈可击啊。我们若再闭门,只怕……惹人非议。”
“非议?”陆嵩咬牙,“本官是幽州长史,防务安危,是本官职责!他说退就退?万一有诈呢?万一他暗中埋伏,伺机夺城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周文低头不语。
陆嵩盯着城外那片井然有序的军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传令:四门继续紧闭,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至于叶归尘的使者……”他冷笑,“就说本官军务繁忙,让他候着。”
“那城中百姓……”
“谁敢聚众闹事,以通敌论处!”陆嵩拂袖转身,“回府!”
他走下城楼,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反而越来越沉。
叶归尘越稳,他就越慌。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战场上勇如虎狼,战场下稳如磐石,有军功,有军心,现在连“顾全大局、严守军纪”的名声都要赚到手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朝廷旨意,幽州军民的人心,就要全倒向叶归尘了。
不行。
必须尽快解决他。
陆嵩加快脚步,眼中闪过淫邪与狠毒。
好在,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