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深处,天师炼器室。
此室位于地下百丈,以玄铁浇筑墙壁,厚达三尺,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镇压符箓,每一道符文都以朱砂混合银血绘制,层层叠叠,相互勾连,形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封印大阵。室内无灯,唯有中央一座青铜丹炉燃烧着幽绿火焰,那火光不暖反寒,将四周映照得鬼气森森,墙壁上的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活物在呼吸。
炉前盘坐一人,一袭紫金道袍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脊骨轮廓。
此人正是当今北天师道第一高手——尹法兴。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本是仙风道骨之相,此刻却被炉火映得半张脸幽绿、半张脸漆黑,平添了几分阴鸷。论辈分,他是寇乾之的亲传弟子,但论修为,他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元婴巅峰的境界,稳压乃师一头。只是他素来低调,极少在人前显露锋芒,外界只知天师道有寇氏兄弟坐镇,却不知真正撑起这片天的,是他尹法兴。
此刻他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十指翻飞间,有缕缕黑气从指尖溢出,在身前盘旋缠绕。那黑气中隐约可见万千冤魂的面孔在扭曲哀嚎,面目狰狞,张牙舞爪,仿佛要从黑气中挣脱出来。可炉火中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它们死死锁住,任凭它们如何挣扎嘶吼,也无法逃脱,只能一寸一寸地被拖入炉火之中,化作燃料,滋养着炉中那件正在孕育的凶物。
炉中悬浮着一张血色符纸。
符纸不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仿佛承载着一方地狱。它以千年玄阴木心为纸基,以九幽寒潭沉煞水调和万载阴纹石髓为墨,三种至阴至毒的材料在炉火中缓缓融合,化作墨汁般浓稠的黑色液滴,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落在符纸上。
每一滴落下,符纸上便多出一道漆黑的符文印记,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符纸中被钉死。而尹法兴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这已经是第七七四十九日了。
还差最后一笔。
“师叔!尹师叔!”
炼器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沉重的叩门声,将地宫中死寂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
尹法兴眉头猛地一皱,指尖缠绕的黑气骤然一滞。
炉中那张血色符纸失去了稳定的灵力灌注,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眼看就要崩碎!
尹法兴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张口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融入炉火,幽绿的火焰猛地窜高数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将符纸重新包裹住。那股狂暴的震荡之力被强行压下,裂纹缓缓弥合,符纸恢复了稳定。
尹法兴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却已白得像一张纸。
“进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石门缓缓推开,一股阴煞之气扑面而来,站在门外的尹智星被冲得倒退三步,脸色霎时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住。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入室内,躬身行礼:“师叔,弟子有要事禀报。”
“说。”尹法兴没有睁眼,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态,指尖黑气重新稳定下来,缓缓注入炉火之中。
“弟子与张长老已谋划妥当,欲擒那叶归尘之妻慕容灵汐。”尹智星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女身怀九尾天狐血脉,体内已开辟三处以上九阴秘穴,若能以锁灵环擒获,供师祖采补,必可助师祖突破化神——”
“你可知道她的丈夫是叶归尘?”尹法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尹智星一愣,随即连忙道:“师叔,弟子自然知道。但此事关乎我天师道兴衰,若能得此女九阴真气,不止师祖,便是师叔您也可——”
“愚蠢。”尹法兴再次打断他,这一次的语气更冷,像是寒冬腊月的冰锥,直直扎进尹智星的胸口。
尹智星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说下去。
尹法兴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吞噬一切光线。他盯着尹智星看了片刻,那目光让尹智星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般。
“你以为我没想过九尾天狐的好处?”尹法兴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你以为我不知道九阴真气意味着什么?”
尹智星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我知道。”尹法兴冷冷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但我更清楚的是——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他年纪远小于师父寇乾之,不过百余岁便已踏入元婴后期,寿元尚有百余载,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他不需要像师父那样铤而走险,为了突破化神不惜押上整个天师道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他对叶归尘的了解,远比尹智星深刻得多。
“你对叶归尘知道多少?”尹法兴盯着尹智星,声音淡漠,“你知道他的青龙血脉意味着什么吗?”
尹智星迟疑了一下:“弟子知道一些……青龙血脉乃上古神兽血脉,肉身强横,恢复力惊人——”
“你知道的只是皮毛。”尹法兴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青龙长生道,乃世间最古老、最强大的传承之一。龙之神力可移山倒海,龙之鳞甲可抵御万法,龙之自愈近乎不死不灭。更可怕的是——青龙血脉自带净化之力,克制一切阴邪煞气。我天师道的法术,在青龙血脉面前,不过是后天之术对上先天神通,天然便处于劣势。”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你以为天师道的符箓阵法能奈何得了他?你以为血煞晶能污他的龙脉?天真。青龙长生之气,专克血煞怨气。你费尽心机炼制的符箓,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
尹智星听得冷汗涔涔,却仍有些不甘:“可是师叔,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
“他当然不只是一个人。”尹法兴冷笑,“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个底层士兵,如何在短短几年间成长为幽州都督、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你以为仅仅是因为他觉醒了青龙血脉?”
尹智星愣住了。
“气运。”尹法兴一字一顿,“此人身怀大气运。能在万军之中脱颖而出,能在绝境之中逢凶化吉,能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样的人,必有天命眷顾。你以为是你在算计他?焉知不是天道借他的手,来清算你?”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尹智星头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出任何话来。
“师叔教训得是……”尹智星低下头,语气恭敬了许多,“那依师叔之见,我们应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