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乐宴
太极殿的灯火,今夜亮得有些刺眼。
百盏鎏金铜灯悬在梁间,烛火透过薄绢灯罩,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宫娥捧着珍馐美酒穿梭于席间——一切都是皇家气象,一切都合乎礼制。
只是,不合乎礼制的人,坐在了最不合乎礼制的位置。
高澄斜倚在上首左侧的紫檀木榻上,一袭玄色锦袍,金线绣着蟠龙。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把玩着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身旁,御座上,坐着元善见。
这位东魏的皇帝,今夜穿着十二章纹的朝服,头戴通天冠,腰佩玉具剑——全套天子仪仗,一丝不苟。只是那身华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套在一具人形木偶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陛下。”
高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丝竹都为之一滞。
元善见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今日良辰美景,臣敬陛下一杯。”高澄举起夜光杯,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没有恭敬,只有戏谑,像猎人在打量已入牢笼的猎物。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来。
文臣、武将、宗室、外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高澄,看着皇帝,看着那两只遥遥相对的酒杯。
元善见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举杯,手臂却像灌了铅。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殿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陛下?”高澄又唤了一声,笑意深了些。
元善见终于动了。
他端起面前的九龙金杯,杯身冰凉,冻得他指尖发麻。他举杯,手臂在微微颤抖,杯中酒液漾起细碎的波纹。
“丞……丞相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两只杯,在空中虚虚一碰。
高澄仰头,一饮而尽。
元善见也举杯饮尽。酒是御酿的兰生酒,入口甘醇,可滑入喉咙时,却烧灼得像一团火。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放下酒杯,脸色更白了几分。
“好!”高澄抚掌大笑,“陛下海量!”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又舞动起来,席间响起窸窣的交谈声。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一声“陛下”,那一声“丞相”,那一杯酒。
是敬酒,也是划界。
是在这太极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清清楚楚地划出了一条线——谁为主,谁为从。
元善见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金杯。杯中已空,只剩一点残酒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像一滴泪。
##二、九功九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中气氛渐渐活络,有人开始行酒令,有人低声谈笑。高澄与几位心腹将领推杯换盏,笑声爽朗,仿佛他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元善见始终沉默。
他只是坐着,看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面前的珍馐一口未动,酒也只喝了最初那一杯。他不敢多喝,怕醉,怕失态,怕在这满殿目光下,露出半分软弱。
但该来的,总会来。
“诸位——”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殿中所有杂音。
崔季舒起身了。
他今夜穿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玉带悬着金鱼袋,一身文臣打扮。可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全场时,竟有种睥睨的气势。
殿中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崔季舒,看向这位高丞相最得宠的近臣,这位年纪轻轻就执掌中书、黄门两省,监视天子一言一行的博陵崔氏子弟。
“今日良辰,君臣同乐,不可无以为贺。”崔季舒手持玉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处,分毫不差。
“自丞相辅政以来,我大魏国运日隆,武功赫赫。”他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如今夜,便由臣为诸位细数丞相之功,以佐酒兴,如何?”
无人应声。
有人偷偷看向高澄。高澄斜倚在榻上,把玩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置可否。
有人偷偷看向元善见。皇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上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第一功——”
崔季舒转身,面向元善见,也面向满朝文武。
“收复河南十三州!”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武定五年,西魏贼寇侵我疆土,王思政据守颍川,河南之地尽失。是丞相运筹帷幄,遣大将慕容绍宗统兵十万,鏖战经年,终击毙王思政,收复河南十三州,使我大魏疆土复归完整!”
他举起玉杯,朝向元善见。
“如此不世之功,陛下,当饮一杯!”
元善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崔季舒。崔季舒也在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是冷的,像冬日的冰,泛着寒光。
满殿目光,又聚了过来。
元善见慢慢伸手,端起金杯。杯中已重新斟满了酒,酒液晃荡,映出殿顶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他举杯,仰头,饮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痛。他强忍着,放下酒杯,袖口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第二功——”
崔季舒不等他喘息,又开口了。
“彭城大捷!”
“武定七年,南梁贞阳侯萧渊明统兵二十万北犯,连克十城,兵锋直指彭城。丞相坐镇朝堂,指挥若定,生擒萧渊明,歼敌十万,挽狂澜于既倒!”
他再次举杯。
“陛下,请!”
元善见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敬酒,这是凌迟。一杯一杯,不是酒,是刀子,要将他最后那点天子的尊严,一片片割下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
但他没有选择。
他端起杯,又饮尽。第二杯下肚,胃里开始翻腾,头也有些发晕。他扶住桌案,稳住身形。
“第三功,涡阳之战!驱逐逆贼侯景,保我大魏北疆安宁!”
“第四功,整顿吏治,肃清朝纲,贪腐为之一清!”
“第五功,平定边患,库莫奚、柔然、突厥,莫敢来犯!”
“第六功……”
崔季舒的声音,像催命的符咒,一声接一声,在大殿中回荡。他每数一功,就敬一杯酒。每敬一杯,元善见就得喝一杯。
从河南大捷,到彭城之功,到涡阳之战,到吏治、边患、漕运、赋税、屯田、治水……崔季舒足足数了九功。
九功,九杯酒。
当第九杯酒递到面前时,元善见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抖得握不住酒杯。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崔季舒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下,请。”崔季舒的声音又响起,清晰,冰冷。
元善见看着那杯酒,看着杯中晃荡的液体,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朕……朕实在不胜酒力……”
“啪。”
一声轻响。
高澄放下了酒杯。
很轻的一声,却让整座大殿瞬间死寂。丝竹停了,舞姬退了,谈笑声消失了。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澄慢慢坐直身子,看向元善见。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是不给我高澄面子?”
元善见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高澄。高澄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他又看向四周。
文臣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衣襟,仿佛那上面绣着绝世文章。武将们手按刀柄,目光炯炯,像一群饿狼,等着主人的号令。宗室们脸色惨白,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这座太极殿,这座象征着皇权、象征着天子威严的宫殿,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元善见,就是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死人,等着被人盖上最后一块木板。
一股热血,忽然冲上头顶。
那血是滚烫的,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那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在咆哮,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要冲破这具皮囊,冲破这身华服,冲破这座牢笼。
“自古无不亡之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殿的死寂。
他猛地站起,身后的御座被带得晃了晃。他指着高澄,手指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朕亦何用此生焉!”
吼出来了。
这句憋了三年,憋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话,终于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