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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穗与暗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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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府夜宴

丞相府的夜宴,与昨夜皇宫的“同乐宴”,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舞姬助兴,甚至没有太多闲杂人等。正堂里只摆了一桌酒席,高踞上首的是高澄,左右两侧分别是崔季舒、陈元康、崔暹三人。烛火煌煌,映得满室生辉,酒是三十年陈酿,菜是山珍海味,可真正让这场宴席热烈的,是人心。

“哈哈哈哈——”

高澄举杯大笑,声震屋瓦。他今夜换了一身常服,绛紫锦袍,玉带束腰,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慵懒,眉宇间却尽是意气风发。

“季舒,昨夜那一脚,踹得痛快!”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玉杯往案上一顿,目光灼灼看向崔季舒,“元善见那废物,趴在地上像条死狗,朕?他也配称朕?”

崔季舒坐在下首,闻言微微一笑,也举杯相敬:“丞相谬赞。若非丞相威压在前,臣哪敢动脚?”他今夜穿着月白长衫,外罩青纱,越发显得丰神俊朗,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

“我要是元善见,”他抿了口酒,悠悠道,“昨夜之后,就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一个被当庭殴打的皇帝,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如识相些,明日就拟诏禅让,还能留个体面。”

“体面?”高澄嗤笑,“他也配要体面?狗脚朕——这三个字,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名号!”

陈元康坐在崔季舒对面,一直默默饮酒,此时终于放下酒杯,低声道:“丞相,昨夜之事,朝野震动。今日朝会上,虽无人敢明言,可老臣观诸公神色,多有不安。元善见再如何不堪,终究是天子,当庭殴打,终究……有失人心。”

他是高澄麾下老臣,为人沉稳,思虑周全。昨夜崔季舒动手时,他便暗自心惊,今日朝会观察众人反应,更觉忧虑。

“人心?”高澄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元康,你老了,胆子也小了。这世道,要人心何用?要的是刀兵,是权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让人跪,让人怕!”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邺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飞檐斗拱,依稀可见。

“自神武皇帝(高欢)起兵以来,我高家南征北战,打下这半壁江山。朝中那些蠹虫,除了会之乎者也,还会什么?”高澄声音转冷,“元善见坐那个位置,坐了十年,可有一日真正执掌过权柄?没有!这天下,是我高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我高澄运筹帷幄守住的!他元善见,凭什么坐享其成?”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凛冽如刀。

“昨夜那三拳,打得好!打得痛快!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才是这大魏真正的主子!谁不服,谁有异心——”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我手中的刀,还没生锈!”

陈元康默然。

他知道,高澄说的是实话。自高欢起兵,到高澄掌权,高家掌控东魏军政已近二十年。军中将领,十之七八出自高氏门下;朝中官员,过半与高家沾亲带故。元善见这个皇帝,早就是傀儡,昨夜之事,不过是把那层遮羞布彻底撕碎罢了。

“丞相,”一直沉默的崔暹忽然开口,“元康所言,并非杞人忧天。殴打天子,终究是骇人听闻。西魏宇文泰、南梁萧衍,必会借此大做文章,指责丞相不臣。各地州郡,也难免有人心存异志。”

他年过五旬,阅历深,看得更远。高澄可以不在乎朝野非议,却不能不在乎天下大势。东魏、西魏、南梁,三国鼎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那又如何?”高澄冷笑,“宇文泰在长安,自顾不暇;萧衍在建康,垂垂老矣。他们想骂,就让他们骂去!至于各地州郡——”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传我军令,”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皇宫禁卫,全部换成我的人。原来的禁军,打散编入各营。元善见身边那些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换成新的。”

他抬眼,看向皇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他不是喜欢在太庙里跪着吗?让他跪。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寝宫半步。一日三餐,按时送去。太医问诊,三日一次。至于朝会——”他嗤笑一声,“就说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免了。”

崔季舒抚掌而笑:“丞相高明。如此,元善见就成了真正的笼中鸟,瓮中鳖。他若识相,乖乖拟诏禅让,还能留条性命。若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可眼中杀意,已说明一切。

“还有,”高澄补充道,“传令各州,尤其是幽、并、冀、青等边镇,加派监军。凡有异动者,无论官职大小,先斩后奏!”

“是!”三人齐声应道。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举杯:“来,今夜不醉不归!待来日我登临大位,尔等皆是开国功臣,富贵荣华,与尔等同享!”

“敬丞相!”

“敬主公!”

酒杯碰撞,笑声再起。

烛火摇曳,映着四人面孔。高澄意气风发,崔季舒志得意满,陈元康若有所思,崔暹神色凝重。同一张酒桌,同一壶酒,饮下去的,却是不同的滋味。

窗外,秋风又起,卷着落叶,掠过丞相府高高的屋脊,向着更深的夜色中去了。

##二、幽州秋实

幽州,蓟城郊外。

秋日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这片土地上。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那是稻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叶归尘立在田埂上,一袭青布衣衫,脚上沾着泥,手中握着一穗稻谷。他低头,仔细看着掌中稻穗。谷粒饱满,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剥开一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新米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在唇齿间化开。

“都督,”肃政司副主事孙文捧着厚厚的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今年新开的五十万亩水田,亩产至少两石!总收成……百万石有余!”

百万石。

这个数字,让周围所有官吏都屏住了呼吸。

幽州地处北疆,苦寒之地,向来以粟麦为主,稻米是稀罕物。可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上任一年,竟真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了连绵不绝的稻田。

“半数入库,充作军粮、官粮。”叶归尘将稻穗放回田中,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半数平价售予百姓。粮价按市价七成,每人限购三石。若有流民来投,登记入籍后,每人先发口粮一石,助其安家。”

他声音平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清晰,有力。

“都督仁德!”周围官吏齐声赞叹,不少人眼中已含了热泪。

乱世之中,粮就是命。多少州郡,官吏盘剥,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可幽州,这位叶都督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开荒种田。他亲自下田,与老农讨教农时;他调拨府库,购买耕牛、农具;他设立“劝农司”,专司农耕水利。一年时间,五十万亩荒滩变良田,五十万石新米入仓,这是救命的粮,是安民的根。

远处,官道旁,一队队人流正缓缓而来。

那是流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可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他们从河北来,从河南来,从战火纷飞、饿殍遍野的故乡来,一路北上,只为寻一条活路。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

城门处,临时搭起的木棚下,户籍官忙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他面前排着长队,男女老幼,个个眼巴巴望着他手中的名册。

“王二,河间人,家中五口……”

“好,登记了。这是粮牌,拿好,去那边领粮!”

领粮处,更是人声鼎沸。一袋袋新米从粮仓中搬出,过秤,分装。领到粮的流民,抱着米袋,跪地磕头,哭的笑的,乱成一团。

“谢都督大恩!”

“青天大老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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