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谒之辱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纱,笼罩着沉寂的皇宫。
寝宫外,甲胄摩擦声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值守的老太监刚抬起昏花的老眼,便看见崔季舒一袭紫袍,昂然而来,身后跟着八名挎刀侍卫,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整齐而刺耳的“嗒、嗒”声。
“崔侍郎……”老太监佝偻着上前,想拦又不敢拦。
崔季舒看也未看他,径直从身侧走过,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推开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龙榻上,元善见似乎被惊醒,挣扎着撑起身子。烛火早已燃尽,只有窗纸透入的微光,勉强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昨夜的淤青未散,眼眶乌紫,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左颊高高肿起,将原本清秀的轮廓破坏殆尽。他额上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是昨夜撞在殿柱上留下的伤。
他看起来虚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崔季舒在榻前十步外停下,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行礼。
“陛下。”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丞相心系陛下‘伤势’,特命臣前来探望。”
他将“伤势”二字咬得略重,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
元善见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牵动了伤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喘了几口气,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开口:
“崔……崔爱卿……”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
“昨夜朕……朕酒后失言,冲撞丞相……实是罪过。心中愧疚难安,特……特赐崔爱卿绢帛百匹,以表歉意,还望爱卿……在丞相面前,为朕美言几句……”
他说得艰难,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恳求。
殿中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早已将头垂到胸口,身体微微发抖。他们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崔季舒,只盯着自己脚下那方寸之地,仿佛那是唯一的生路。
崔季舒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之色,后退半步,拱手道:
“陛下言重了!臣万万不敢受!昨夜之事……皆是臣鲁莽,冲撞圣驾,臣心中亦是不安,岂敢再受陛下赏赐?”
他语气诚恳,姿态谦卑,可那双眼睛,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看着榻上那个形容凄惨的“天子”。
“崔爱卿……莫要推辞……”元善见喘息着,竟强撑着要下榻。他动作迟缓,左腿似乎不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一名小太监下意识想去扶,却被崔季舒身后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僵在原地。
崔季舒微笑着补了一句:“陛下如要赏赐,百匹太多,一段足矣。”
元善见稳住身子,一步一步,挪到殿侧。那里早已堆放着准备好的绢帛,一匹匹摞得整整齐齐,皆是上好的蜀锦,在微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弯下腰,开始动手,将那些绢帛一匹一匹抱起,叠放在一起。他伤得不轻,动作笨拙而吃力,抱起三四匹便已气喘吁吁,额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搬。
一匹,两匹,三匹……
殿中死寂,只有元善见粗重的喘息,和绢帛摩擦的窸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这个本该九五至尊、如今却像苦力般搬运绢帛的皇帝。
终于,百匹绢帛被堆叠成一个巨大的、几乎有半人高的绢卷。
元善见用一截明黄色的绸带,费力地将绢卷捆好。他捆得很仔细,打了一个笨拙但结实的结。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扶着绢卷才能站稳。
他抬起头,看向崔季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崔爱卿……这……亦一段耳!”
崔季舒眼中那丝讥讽终于不再掩饰。他走上前,伸出双手,却不是恭敬地接过,而是一把抓住那巨大的绢卷,像扛麻袋一样,随意地甩上肩头。
“臣……”他顿了顿,声音拖长,“谢陛下……赏赐。”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
他没有将绢卷好好抱着,而是任由其一头拖在地上。光滑的蜀锦擦过冰冷的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便沾满了灰尘。他就这样扛着那卷象征皇帝“歉意”与“赏赐”的绢帛,像得胜的将军拖着战利品,昂首阔步,向殿外走去。
沉重的绢卷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污浊的痕迹。
从龙榻,到殿门。
从皇帝面前,到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道痕迹,像一道伤疤,刻在光洁的金砖上,也刻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里。
殿门重新合上,将崔季舒和侍卫们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寝宫内,重归死寂。
元善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道刺眼的拖痕,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挥了挥,声音疲惫至极:
“朕……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咔哒。”
门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