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账
天保元年,九月。
蓟城的秋天来得早。庭院里的银杏叶已染成金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院碎金。
经纬堂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规整的光格。光里有细尘浮沉,静悄悄的。
慕容灵汐端坐在紫檀案几前,面前摊开着三本账册。一本靛蓝封皮,是“商路总账”;一本赭黄封皮,是“府中用度”;最后一本玄黑封皮,最厚,封面上无字,只在右下角以小楷写着“修行”二字。
她先翻开靛蓝账册。
这半年来,经纬堂下的生意,如藤蔓般向外蔓延。蓟市已成为蓟城最大市场,开始二期扩建,第二期的地基已夯平,货栈、客栈正在搭建,预计腊月前可启用。南下江南的商路打通了两条:一条走运河,一条走陆路,与建康、吴郡的六家商号签订了契书,以幽州皮货、药材换他们的丝绸、瓷器、茶叶。
账面上看,是盈利的。
“本金一万九千金,现存……两万二千金。”慕容灵汐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低声念出,“半年,盈三千金。”
这个数字,若放在寻常商贾家,足以举家欢庆。可她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翻到后面几页,那里记录着各条商路的细账。
江南线:盈一千二百金。
河西线:盈八百金。
漠北线:亏三百金。
漠北线——那条用粮食、茶叶、丝绸换取突厥马匹、毛皮的商路,本应是利润最厚的。一石陈粮,在幽州值银二两,运到漠北,可换一张上好羊皮,运回幽州转手便是十两。若是茶叶、丝绸,利更翻倍。
可账上记着红字。
慕容灵汐指尖落在“漠北线损耗”那一栏:
六月,商队于燕然山南遇马贼,失粮二百石、茶五十斤,护卫死三人,伤七人。
七月,商队于白道遇沙暴,驼队失散,损失丝绸百匹、瓷器三十箱。
八月,与突厥部落交易毕,返程途中遭柔然游骑劫掠,失马五十匹、皮货二百张,护卫死九人。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乱世,盗匪如蝗。漠北草原上,马贼、流寇、溃兵,还有那些名义上归附、转眼就翻脸的部族骑兵。商队每次出塞,都如闯鬼门关。她已给护卫加了三成饷银,聘了最好的镖师,可还是挡不住那些饿狼般的劫掠者。
“这样下去不行。”她低声自语,合上靛蓝账册。
又翻开赭黄账册。
这是叶府的日常用度。叶归尘身为幽州都督兼刺史,俸禄不低,加上万亩良田的田租,年入约一千五百两黄金。府中用度节俭,月均不过五十两;亲兵饷银是大头,每月二百两——这一千亲兵,是叶归尘从边军中精选的锐士,个个能以一当十,饷银自然不能亏待。
收支相抵,略有盈余。但这点盈余,在第三本账册面前,杯水车薪。
慕容灵汐深吸一口气,翻开玄黑账册。
##二、修行账
“修行用度”四字,以朱砂写成,触目惊心。
账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半年来采购的各种天材地宝:
三月初七,购“九阴真水”一瓶,出幽州府库金六百两。
四月廿二,购“千年水玉”三块,出布庄盈利金八百两。
五月十八,购“万年青木之心”一枚,抵押东街铺面,借赵氏钱庄金一千二百两。
六月初九,购“玄冥寒铁”十斤,以漠北商路三成利预押,赊欠太原王氏金八百两。
七月初一,购“青龙涎香”二两,售蓟城别院一座,得金九百两。
……
每一笔,都价值不菲。
慕容灵汐的指尖有些颤抖。她翻到最新一页,清点存货:
“九阴真水”剩三瓶。
“万年青木之心”剩五块。
“千年水玉”无。
“玄冥寒铁”剩三斤。
“青龙涎香”无。
她的目光落在“应耗时限”那栏:
“九阴真水”,三日一瓶,现存可用九日。
“万年青木之心”,三日一块,现存可用十五日。
合计余量,约可用……半月。
半月。
慕容灵汐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叶归尘所承,乃青龙血脉,应修炼“青龙长生道”,需以木系天材地宝为引,淬炼青龙真元,可掌生机、御风雷,修至大成,寿逾千载,有移山填海之能。
而她所承,是九尾天狐血脉,应修“九尾魅惑道”,需以水系宝物滋养,淬炼天狐真元,可通幻术、摄心神,修至九尾,颠倒众生,有窥测天机之妙。
这两种血脉,皆需海量资源堆砌。尤其是双修之时,阴阳交泰,青龙与天狐真元相互激发,消耗更是惊人。初时,三日一瓶“九阴真水”、一块“万年青木之心”便够。如今,需一日一瓶、一块,还常常不足。
这半年来,为了支撑修行,叶府的积蓄早已掏空。布庄的盈利全数投入,仍不够,只好抵押铺面、变卖田产、向世家借贷。叶归尘的俸禄、赏赐,更是杯水车薪。
慕容灵汐睁开眼,眸光沉静如寒潭。
她提笔,在账册末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一、修行用度,半月后断供。
二、商路盈利,不足支撑。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行:
须开源,立大号,通天下财货。
写完,她搁笔,唤道:“云伯。”
慕容云海应声而入,躬身:“小姐。”
“去请赵、李、王三位家主,申时过府一叙。”慕容灵汐声音平静,“就说,我有桩大生意,要与他们共谋。”
“是。”慕容云海顿了顿,低声道,“小姐,可是为修行用度……”
“不止。”慕容灵汐抬眼,窗外银杏叶正一片片飘落,“我要建‘北互丰号’。”
慕容云海一怔:“北互丰号?”
“北,指漠北、幽燕、塞外。”慕容灵汐一字一句道,“互,指互市、互通、互助。丰,指丰饶、丰盈、丰足。我要这个商号,从北方草原,到幽州、中原、关中、江淮、江南、巴蜀、荆湘、岭南,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有我北互丰号的货栈、商队、银票流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中那株已挂满金黄叶片的银杏。
“夫君经略幽州,修水利,垦荒田,流民蜂拥而至。如今幽州有人,有粮,独缺钱。养三万边军,一年需粮二十万石,饷银三十万两。修燕山长城三百里,需民夫五万,物料百万。开春若再招流民十万垦荒,需种子、农具、口粮……这些,都要钱。”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而我和归尘双修,更需要钱。云伯,你可知一枚‘万年青木之心’,市价多少?”
慕容云海低声:“老奴听闻,约……一千二百两金。”
“不错。我和夫君,三日便耗一枚。”慕容灵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般耗法,莫说叶府,便是幽州府库,也撑不过一年。所以——”
她走回案前,指尖点在账册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赤字上。
“我必须把生意做大,做到天下最大。我要让北互丰号的商队,遍布九州;让北互丰号的银票,通行四海;让北互丰号的货栈,成为天下商贾的集散之地。到那时,莫说修行用度,便是养十万大军,修千里长城,也不在话下。”
庭中一阵秋风过,卷起满地银杏叶,金黄璀璨,如铺了一地碎金。
慕容灵汐立在光中,月白衣裙被风拂动,身后仿佛有九尾虚影一闪而逝。
慕容云海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发哽:“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请三位家主。”
##三、三家会
申时三刻,赵、李、王三位家主准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