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就理解了。
当一个学生的才华已经开始反过来启发他们这样的老师时,作为老师,最大的欣慰,不就是看着他飞向更高更广阔的天空吗?
不知过了多久,漆吴写满了整整一面黑板,然后他转身问道:“以上,就是这道题目的一个基本证明框架,大家有什么没听懂的地方吗?”
教室里寂静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和交头接耳。
“卧槽,原来这个引理还能这么用?”
“神了!我感觉我的任督二脉被打通了!”
“感觉筛法也不难啊!”
周教授回过神来,走上讲台,问:“怎么样?都听懂了吗?有没有疑问?”
出乎意料的是,全班同学,包括那几个之前抱怨最厉害的人,都齐刷刷说:“都听懂了。”
“听懂了,周老师!”
周教授无语了。
他不信这群小兔崽子都听懂了,绝对是为了在漆面前保住面子!
他随手指向一个平时反应最慢的博士生:“你,你起来说一下,刚才漆吴同学提到的,关于误差项估计的那个关键步骤,他的处理方式高明在哪里?”
那个博士生站了起来,虽然有些紧张,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将漆昊的讲解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周教授越听越感到惊讶。
内心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我之前讲的真的那么差吗?
漆昊在解析数论上的天赋比我高,这也就罢了,毕竟人家是能捅破天窗的妖孽,难道连教学天赋也比我好?
凭什么他讲一遍学生就能听懂,我掰开了揉碎了讲,他们还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我的教学方法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他又不甘心地再三问了一遍:“真的都没有问题了吗?”
全班鸦雀无声。
就在周教授那颗受伤的心即将碎成玻璃渣的时候,他忽然瞥见了一个异类,角落里的梁文浩,正一脸茫然,完全没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周教授的心,瞬间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他对博士生们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就说嘛!你们的同门还是有完全没听懂的!知识需要巩固,学问需要探讨,你们下来要发扬互助精神,好好教教帮助彼此!”
正处于我是谁,我在哪,他们在说什么哲学三问中的梁文浩,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全班的焦点,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我研究的是代数几何方向啊,听不懂漆昊讲的解析数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梁文浩看着漆昊,暗自下了一个沉痛的决定:
以后再也不跟漆吴这家伙一起蹭课了!
风险太大!
接连体验了几节课后,漆昊也再没去蹭数学专业的课了,他发现,大部分课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去了蹭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每次坐在教室后排,好像会自动触发老师们偷懒的技能,一个个都请他上去讲课,让他想低调都不行。
他这哪里是来蹭课的,分明被学校的教授们当成了免费的代课劳动力!
索性,漆昊就不去了。
这天,漆昊找胡院长拿到证明后,去了图书馆的特藏馆。
特藏馆不在他平时常去的图书馆,所以他又花了点时间,才找到特藏馆所在。
进馆的程序比一般图书馆要复杂,他在一楼大厅登记完身份证件后,还要在七楼的前台填写纸质的索书单。
前台的管理员是一位中年女老师。
她接过漆吴递过去的胡院长亲笔签名的特许证明,又看清了申请表上写着的漆吴二字,原本公事公办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数学系的天才漆吴同学?”
漆吴承认了,管理员说:“快请坐,你要找《拓扑学方法》是吧?稍等,我帮你查一下内网库。”
她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后,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个空白的红色提示框。
不是吧,难道那本承载了半个世纪遗憾的书,终究还是被当成废纸遗失了?
看着漆吴有些失望,管理员老师有些不忍心,她说道:“漆同学,你先别着急,我们学校特藏馆的数字化录入其实只做了一大半。’
“尤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苏联专家撤离时留下的那批资料,当时因为走得太急,很多书籍甚至连原主的姓名都没来得及登记,直接一箱箱锁进了库房。”
“加上学校里精通俄语,懂专业数学文献的编目老师有限,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书至今都没进系统,既然胡院长给你开了特许证明,要不你戴上手套,自己进去找找看?”
漆吴立刻答应了。
“那跟我来吧。”管理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消过毒的白棉手套递给他,带着他进去了。
她让对方先进去找着,她去找人来帮忙。
等半个小时,帮手还没来,她就看见漆昊出来了。
“找不到吗?”
“已经找到了。”漆昊举了举手上的书。
管理员看呆了,她不知道漆吴看过诺维科夫院士的记忆,所以他知道要找的书外壳长什么样子。
他只要挨着扫书外壳的颜色,然后再把类似颜色的书拿出来确认书名,这样很快就能找到目标。
因为不能外借,漆吴只能在图书馆内找了个地方查看。
他仔细找了下,果然在书里看见了一张信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纸太薄,上面又是俄语,当时负责这批资料的人都没有发现这封信的存在。
现在信是找到了,他怎么给刘大刚呢?
总不可能直接大摇大摆地闯进这位退休的科大开山鼻祖的家,然后啪地一声把这封积了五十年灰的致歉信拍在老人家面前,大喇喇地说:“刘大刚,这是您当年那苏联好友给您留的信,您瞅瞅?”
如果真这么干,估计老王明天就能含泪把他送进校长办公室。
漆昊把信拿走后,归还了《拓扑学方法》一书。
很快,校园里面流传起了漆吴在研究拓扑学的传闻,一时间,这个方向的研究生们都紧张了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漆吴没找到把信送出去的机会,只能一门心思研究起了毕业论文。
他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几何测度论中的极小极大理论上。
而具体的研究对象,就是是威尔莫变分问题的一个具体分支。
这段时间的文献研读让他发现,威尔莫能量在物理、生物领域都有着可观的实际应用,红细胞的膜表面总能量便是典型案例。
生物实验中能够通过显微镜观测到,当细胞处于溶质浓度均匀对称的等渗环境,不受外力约束时,细胞膜会朝着总能量最低的稳态演化,自发收缩,而表面可能会形成闭合零亏格曲面下威尔莫能量的极小构型。
可这终究只是理想化的理论模型。
真实实验环境里,绝大多数细胞都会贴附在培养皿基底生长,天然受各种约束,很难演化成完美的球状形态。
这就意味着,它们并不是完美的闭合球面,它们存在着边界。
既然那帮顶尖学者都在盯着闭曲面的威尔莫猜想,那我不如退一步,利用现有的极小极大理论,去研究更具应用价值的半空间中自由边界Willmore曲面的局部极小极大构造。
漆昊暗自思考着。
这个课题不需要他去挑战四阶偏微分方程的全局正则性,而在已有的Almgren-Pitts极小极大理论框架下,通过构造一个局部的测试流,来证明其在特定边界条件下的能量下界与局部收敛性。
这篇论文完全可以投期刊,当做毕业论文,是绰绰有余了。
漆昊选择的这个方向,学校里面就没人在做,所以这一届毕业生打听到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
梁文浩等人还安慰漆吴,本科答辩对于漆吴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让他没必要担心!
漆昊也自信满满,觉得不就是个本科答辩,难道还能比去普林斯顿做报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