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费先科比漆吴记忆里瘦了一圈。
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跟以前打扮整齐的费先科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宋启航没有出去,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本《数学年刊》假装翻阅,眼睛却始终盯着费先科。
漆吴刚在数论界整出了个大动静,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上的时候,谁知道这个被诺丁汉停了职的俄国佬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宋启航已经想好了,只要费先科敢拍桌子,他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按住。
他大学的时候练过两年散打,对付一个瘦弱的俄国佬问题应该不大。
费先科走到漆吴面前说:“漆吴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向您道歉。”
“我之前为望月新一的理论所做的一切辩护,包括在多个公开场合对质疑者的不当言论,都有一定的问题,你的推导是正确的,我会在一周内公开发表一份完整的致歉声明,向整个数学界澄清我的立场,并向所有被我冒犯过
的同行道歉。”
“诺丁汉的事我听说了,教授,之后打算去哪儿?”
费先科叹了口气。
诺丁汉大学暂停他教研工作的通知写着:他名下研究生全部转走,研究项目冻结,等待学术委员会的全面审查。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让费先科感到透心凉的,是他被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欧洲没有任何一所大学给他打过电话邀请他入职,而且还有三家期刊同时退回了他的论文,理由都给的是“经过重新评估,本刊认为该稿件不符合当前发表标
准”。
那些论文全部是关于宇宙际理论的,在望月的理论被漆吴找出漏洞之后,他的论文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纸。
所以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我打算先回莫斯科。”
“西方这个圈子你知道的,谁都不会明文写着不要我,但想重新在英国、德国、法国找一个正教授位置太难,没有人会为我说话,莫斯科不一样,那边至少有点老朋友们在,工资少是少点,但至少我能继续工作。”
漆昊好奇问道:“教授,我问个直接的问题,你可以不答,你支持望月,是真的相信他的理论,还是说因为那套东西能申请到经费?”
宋启航差点把手里的期刊撕成两半。
怎么说呢,搞纯数的人不怕鬼,不怕苦,不怕一辈子默默无闻,但就怕经费断了。经费是什么?
经费就是亲爹亲妈亲祖宗,有人为了申请一笔十万块钱的项目能在电脑前坐一整个通宵改申请书,有人为了保住经费能在系主任家门口蹲三个小时,还有人在经费答辩会上被评委问哭了当场都没放弃。
虽说搞纯数的人要不了多少经费,但也不能真的不给啊!
漆昊问得直接,不过也确实可以摸清费先科的想法。
费先科一听果然愣住了,他听惯了英美那种问个天气都要客套半天的话,现在漆昊这么直接,他有种回到莫斯科的熟悉感。
费先科干脆不再隐瞒说道:“两个原因都有吧。”
“刚开始看望月理论的时候,我确实很激动,认为这套理论会成为数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你知道的,做我们这种做冷门科研的人,想要申请经费太难了。”
“可望月的理论是全新的方向,全新的体系,全新的研究切口。”
“老赛道卷死所有人,新赛道刚开门,这就是大众学者不可多得的翻身机会。”
“我承认,我不纯是为了学术理想。”
“要是这套理论没人认可,一分钱经费都不到,我肯定回去做老课题。”
“我对经费的依赖,让我选择了忽略一些不对劲的信号,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可能是我的理解还不够深,可能是望月那边有更完善的证明没有公开,可能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现在回头看,那些念头,每一个都是在自欺欺人。”
漆昊点头,搞纯数的人不怕错,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可能错了还死不承认。
费先科还算诚实,没有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没有说自己是被误导的无辜受害者,把责任全都推给望月。
“费先科教授,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做数学,也真的缺经费的话,有一个地方你可以考虑一下。”
“哪里?”
“华国,我可以帮忙介绍,但是有一个条件。”
费先科下意识抿起了嘴,一个在国际数学界打出威名的天才,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他?
“什么条件?”
漆昊微微一笑,开启了忽悠模式:“在我们华国,做学问讲究一个深入基层,你可能不太理解这个词,我解释一下,你的专业水平我不怀疑,但华国的学术环境与欧洲、莫斯科都不同,我们的土壤,需要学者对这片土地有真
实的感知。”
“我们学数学的,都知道欧拉在圣彼得堡写下诸多传世名作,他一生辗转漂泊,右眼率先失明,依旧开辟出数学大量全新分支。
“高斯出身贫寒,父亲本打算让他继承泥瓦匠的生计,他却凭借过人意志,在数论与天文学攀上顶峰,黎曼体弱多病,常年受肺病困扰,在糟糕的健康条件下提出深刻影响后世的黎曼猜想。”
“还没拉马努金,自印度南方大城走出,缺乏系统学术训练,单枪匹马闯入西方数学殿堂,你们华国没一句古话,天将降小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那个道理,经历过苏联式严酷教育的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
曲娅瑤脸下闪过了迷茫。
我跟华国人打交道,最害怕华国人说“你们华国没一句古话”,这基本下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故事.zip了。
实在听是懂的我,最前还是请漆昊再详细翻译了上,才明白漆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