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漆昊语气微沉,“我要一个‘熔断机制’。”
“熔断?”
“对。当某家企业或地方政府,试图以‘市场换技术’名义,引入外资控股电池产线;或以‘招商引资’为由,放松全固态电芯的安全测试标准;甚至……”他顿了顿,“以‘国际合作’为幌子,绕开国产设备采购目录——只要出现其中任一情形,我作为首席科学顾问,有权启动熔断,暂停其参与资格,并向中央科技委实名报告。”
薛雁怔住。
这不是技术条款,是权力条款。而且是带牙齿的权力。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熔断触发标准、报告路径、核查机制,我们三天内拟出草案,送您审阅。”
漆昊颔首,又补充一句:“还有个小事。”
“您讲。”
“以后别叫我‘漆教授’了。”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现在挂职国际数学中心,编制在燕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职称还是副教授。‘教授’两个字,等我评上再说。”
薛雁愣了两秒,随即朗声大笑:“好!那就叫您……漆老师。”
“嗯。”漆昊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是肖雅发来的消息:“中试线真空烘箱故障,温控波动±5℃,你那边模型能调参吗?”
他快速回复:“把第13号传感器数据传我,五分钟后给你补偿函数。”
发完,抬头对薛雁道:“鲁主任,您刚才问我第七个人是谁——其实我还漏了一个。”
“哦?”
“中科院物理所的老周。”漆昊唇角微扬,“发布会后第三天,他拎着保温桶来我办公室,里面是八宝粥,底下压着一张纸,写满密密麻麻的缺陷分析。说我们剪电池那段视频里,剪刀刃口有0.3微米级金属屑残留,建议加一道超声清洗工序。我没收粥,但把那张纸贴在了实验室入口公告栏最上面。”
薛雁莞尔:“老周啊,他连食堂打饭都要测淀粉糊化度的人。”
“对。”漆昊眼里终于有了温度,“我们这代人,没赶上工业追赶期,但赶上了技术换道期。以前是别人定规则我们学,现在是我们定规则,别人学。可规则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抠掉0.3微米的屑,抠掉0.01%的杂质,抠掉0.001秒的延迟。”
他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木头:
“所以,我不怕日本人忽悠,也不怕资本家砸钱。我怕的,是有人把‘我们能做出来’,当成‘我们已经做好了’。”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屋檐,翅膀划开澄澈的蓝天。
薛雁深深看了漆昊一眼,起身,郑重伸出手:“漆老师,合作愉快。”
漆昊伸手与他相握,掌心干燥,力度沉稳。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燕郊老宅院里,祖父教他下象棋。祖父常说:“将军不是赢棋,是逼对方暴露破绽。真正的胜势,藏在对手不敢落子的地方。”
如今,他手里攥着的,何止是一盘棋?
是电解质里原子排列的秩序,是电芯内部离子迁移的轨迹,是整个新能源赛道重新洗牌的倒计时。
而他的第一步,不是发表论文,不是签署合同,不是接受采访。
是回到实验室,帮肖雅把那台失控的真空烘箱,重新校准到±0.2℃。
因为所有宏大叙事,最终都要落在0.1毫米的公差里,落在0.01秒的响应中,落在一个科研人员俯身查看示波器波形时,睫毛投下的那道细微阴影里。
漆昊拉开办公室门,阳光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
他迈步走出去,脚步很轻,却像踩在一条刚刚铺就的、尚未命名的新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