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首期用地批下来了,”她头也不抬,“俄方用的是国防部退役靶场,地下三层加固掩体还在,防爆等级够格。我们明天飞莫斯科,后天转机新西伯利亚,落地直接看地。”
漆昊走过去,看见她平板上同步跳动着另一组数据:中俄双方签署的《联合研发保密协定》草案第7.3条被高亮标红——“任何一方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将本项目产生的全部原始实验数据、工艺参数、设备配置清单、失效分析报告以任何形式存储于境外服务器或第三方云平台”。
“这条,”他指了指,“俄方答应了?”
肖雅终于抬眼,镜片后眸光清亮:“彼得漆昊签完字就去喝了伏特加,说‘布尔什维克当年靠密码本打赢内战,今天我们靠加密协议赢未来’。”
漆昊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紧张感悄然松动。
肖雅也弯了下嘴角,把平板翻转过来,露出背面贴着的一张便签纸,字迹凌厉有力:“给CEO的三条生存守则——1.别信翻译软件的俄语幽默;2.新西伯利亚的伏特加度数比合同条款更危险;3.记住你签的不是名字,是六千公里外二十万新能源工人饭碗的重量。”
漆昊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窗外梧桐叶簌簌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玻璃。
一周后,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国际到达厅。
漆昊拖着一只黑色登机箱,箱体侧面印着燕大校徽与一行烫金小字:“数学中心·固态能源交叉实验室”。他刚走出闸口,就见彼得漆昊迎面大步而来,军绿色大衣敞着,脖颈上围着一条暗红格纹羊毛围巾,左胸口袋别着一枚小小的镰刀锤子金属徽章——不是仿古饰品,是苏联时代真品,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
两人握手时,彼得漆昊用力拍了三下漆昊后背,力道大得让漆昊怀疑他是不是刚举完杠铃。
“漆教授!”他嗓音洪亮,俄语夹杂着熟练中文,“欢迎来到冬天的首都!我们已经备好车——不是伏尔加,是比亚迪唐EV,续航六百公里,零下三十度实测掉电率12.7%。怎么样,比你们的‘魔法电池’差一点,但比我们的拉达靠谱一百倍!”
漆昊怔住:“你们……买了比亚迪?”
“不止!”彼得漆昊咧嘴一笑,眼角堆起深刻皱纹,“我们买了五十台,正在乌里扬诺夫斯克组装厂拆解研究。汪总派了八个人的技术团,上个月就到了。他们说,‘比亚迪的BMS里藏着半本《易经》’——这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搞技术,向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漆昊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场合作从来不是单向输血。俄方早就在用自己笨拙却执拗的方式,悄悄学习、拆解、模仿——就像当年他们拆开第一台进口数控机床,把螺丝钉编号归档,画出三千张手绘图纸。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两侧白桦林飞速倒退。车载屏幕上正播放一段短视频:新西伯利亚工业区一座废弃锅炉房被钢架撑起穹顶,工人们正吊装一台巨大的真空镀膜机,铭牌上赫然印着“中国·中科科仪·2024定制款”。
彼得漆昊指着屏幕:“这台设备,你们造,我们付全款,但安装调试必须由中方工程师全程操作。合同里写了,‘技术交接采用洋葱式剥层法:外层公开,中层受限,核心层仅限漆教授本人授权解锁’。”
漆昊望着窗外掠过的雪原,忽然开口:“彼得同志,你们当年解体时,保留了多少苏联时期的固态电化学文献?”
彼得漆昊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沉稳:“全部。国家科学院第十七研究所地下档案库,恒温恒湿,防火防磁,钥匙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但三年来,没人打开过。直到你那篇论文在《Nature Energy》上线那天,我亲手取出了第一份胶片。”
他顿了顿,望向漆昊:“你知道为什么吗?”
漆昊摇头。
“因为那些文献里,有三十七个未完成的电解质配方,全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失败记录。苏联科学家穷尽一生,只差最后半步——他们知道该往哪里走,就是找不到开门的钥匙。而你,漆教授,你不仅找到了钥匙,还顺手换了把更结实的锁。”
车子驶入新西伯利亚市区,暮色渐浓。远处一座旧工厂烟囱顶端,LED灯带正逐段亮起,拼出八个汉字:
**固态之钥,共启冬境**
漆昊静静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这八个字不是标语。
是誓言。
是地图。
更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无法用数学证明,却必须用全部生命去兑现的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