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吕德恩站在原地，一股难得的羞愧涌了上来。

直性子的他看看漆昊，又看看朗加斯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了话筒。

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必须说几句话，就在今天...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罗夫没笑，肖雅院士也没笑，陈泉更没笑——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漆昊脸上，像三枚静默的测距激光点，精准而无声地锁定了他。窗外西郊的秋阳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整齐的光栅，也把漆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很单薄。

他喉结微动，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那一秒，大脑被几条逻辑线同时撞进：俄方对技术的饥渴、西伯利亚选址的战略纵深、合资公司的治理结构漏洞、固态电池中试进度表上刚标红的三个延期节点、肖雅团队上周提交的界面迁移速率异常报告、马斯克那封尚未回复的邮件里反复出现的“Gigafactory Nevada Phase 3”字样……还有，鲁达走前压低声音补的那句：“漆教授，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人选，不是‘建议’，是‘定调’。”

漆昊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罗夫眼神沉稳，带着老外交官式的耐性，却藏着不容回避的托付；肖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盖，眉心微蹙，是科研人面对重大决策时特有的审慎皱褶；陈泉则干脆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墨水将滴未滴——他在等一个落笔的信号。

“我数学出身。”漆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电池材料体系、产线工艺、热管理仿真、BMS算法耦合……这些不是我的强项。让我主持项目，风险太大。”

罗夫轻轻点头：“所以才要你‘主持’，不是‘包办’。顾问之职，重在方向校准、资源统筹、底线把关。肖雅团队负责技术攻坚，陈泉院士协调全国材料学界力量，你站在中间，看技术路线有没有跑偏，看合作边界有没有越界，看俄方提供的高温数据里有没有隐藏的陷阱——比如，他们标注‘-45℃稳定循环’的样品，实际测试环境是不是用了局部加热辅助？”

漆昊一怔。

这问题他昨天刚在肖雅的实验日志里圈出来过。俄方共享的第一批电解质薄膜数据中，有三组循环寿命曲线在-40℃以下陡然抬升，与理论模型严重偏离。他当时只当是测量误差，随手批注了“待复测”，没想到罗夫连这个细节都已掌握。

“您怎么……”

“彼得漆昊前天下午和鲁达通了二十分钟电话。”罗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说，贵方有个年轻教授，对数据异常特别敏感，建议我们先别急着签备忘录。”

漆昊心头一跳。

这不是示好，是试探——用最细小的裂缝，检验他是否真能守住技术主权的堤坝。

他忽然想起ICLR上马斯克问他的那个问题：“You build the math, but who builds the factory?”（你构建数学，但谁来建造工厂？）当时他答得轻巧：“Factory follows function.”（工厂追随功能。）可现在，功能还没完全验证，工厂图纸却已摊开在桌面上，还等着他亲手落笔签字。

“如果我答应，有两个前提。”漆昊说，语速慢了下来，像在推演一组高维微分方程，“第一，合资公司CEO由我担任，但必须配备双首席技术官——中方CTO由肖雅院士提名，俄方CTO由彼得漆昊提名，双方CTO对技术路线有一票否决权，但最终决策权在我。”

罗夫颔首：“合理。权力制衡，才能长久。”

“第二，”漆昊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泉，“所有中方研发人员赴俄前，必须完成《极端环境科研伦理与数据主权守则》培训，并签署三级保密协议——个人级、项目级、国家技术红线级。协议文本由陈院士牵头，联合国防科工局、工信部法规司共同起草，俄方需逐条认可。”

陈泉放下钢笔，笑了：“早准备好了草案。昨天晚上还在跟法规司老张通电话，他说明天一早就送审。”

肖雅这时插了一句：“那……肖雅团队的核心成员，算不算‘中方研发人员’？”

漆昊看向她。

她没回避，眼神清亮：“我带的七个博士生，四个是哈工大本硕博连读，三个本科在莫斯科鲍曼，硕士在圣彼得堡国立。其中两人父亲是俄语翻译，母亲是中俄合资企业法务。他们的国籍、社保、纳税全在国内，但俄语比我还流利。”

会议室又安静了。

罗夫缓缓道：“肖院士，这就是为什么上面指定漆教授牵头——他不需要猜谁忠诚，他只需要建立一套让忠诚者愿意坚守、让摇摆者不敢越界的规则。”

漆昊接下去：“所以我的第三个前提：西伯利亚研发中心，物理空间必须切割。中方实验室、俄方实验室、联合测试区，三区独立供电、独立网络、独立门禁。数据交互仅通过经双方密码委员会认证的量子密钥分发终端，且每次传输前需触发双重人工授权——中方值班员按指纹，俄方值班员按视网膜。”

陈泉低声感叹：“这已经不是合资，是冷战时期的联合核设施管理模式了。”

“对。”漆昊声音平静，“固态电池不是普通零部件。它决定一辆车能跑多远、充多快、炸不炸。而西伯利亚不是普通测试场——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会让电解质相变、界面剥离、枝晶突刺的概率指数级上升。我们在这里验证的不是产品，是安全底线。”

他停了几秒，忽然问：“彼得漆昊的简历，你们有吗？”

罗夫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

漆昊翻开第一页：彼得·伊万诺维奇·切尔诺夫，1963年生于新西伯利亚，1985年毕业于莫斯科鲍曼国立技术大学电化学系，1992年主导苏联解体后首个军用微型同位素电源项目，2008年起任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能源材料研究所所长，2017年因在超低温固态电解质界面动力学建模上的突破获俄联邦国家奖……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青年彼得站在一台布满管线的金属舱门前，胸前佩戴着镰刀锤子徽章，背景墙上挂着大幅手绘分子结构图，图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公式——其中一行，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中文小楷：“此处为Li/LLZO界面应力奇点”。

漆昊手指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