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一张放大照片,指尖点在模糊字迹上:“‘塑性优先……应力释放在先……’”
漆昊闭上眼。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
肖雅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汪建平把图纸轻轻放在操作台上,和漆昊的MATLAB代码并排:“您父亲那代人,把‘塑性’刻进电路设计里,是为了让系统在极端工况下不断电;您把‘塑性’写进界面层里,是为了让电池在百次循环后不猝死。父子俩隔了三十年,守着同一个词。”
他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枚金属徽章,背面刻着“比亚迪·2023年度特别贡献奖”,正面却是手绘的银杏叶图案——叶脉走向,竟与漆昊论文中界面层应力分布云图惊人相似。
“我们想请您出任比亚迪固态电池首席科学顾问。”汪建平说,“不坐班,不签KPI,每年只做三件事:审一次中试方案,改一次失效报告,签一次技术路线图。报酬按您公司估值的0.03%年付,折算下来——”
他报了个数字。
漆昊睁开眼:“比鲁主任给的CEO年薪高五倍。”
“但比您专利公司一年预估利润,少三分之二。”汪建平微笑,“所以这不是挖角,是入股。比亚迪拿出5%战略储备金,以‘未来技术期权’形式注入红星科技,锁定期十年。条件只有一个:您得让我们第一批用上西伯利亚研发中心的数据。”
漆昊终于接过U盘,却没碰那枚徽章。
“汪总,您知道苏联解体后,拉达工厂停产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汪建平摇头。
“工人们没砸机器,而是把所有产线图纸一张张烧了。”漆昊望着窗外金叶,“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说‘图纸烧了,心就干净了’。可第二天,有人偷偷从灰堆里扒出半张底盘设计图,用胶带粘好,钉在自家厨房墙上——他儿子考上了莫斯科动力学院,那孩子指着图问:‘爸,这根横梁为什么弯成弧形?’”
他转回头,目光如刀:“您今天带来的,不是订单,是问题。而我要回答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做’,是‘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汪建平静静听着。
“所以我的答案是——”漆昊拿起那张烧痕图纸,轻轻按在操作台金属面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可以合作。但有两个前提。”
“第一,比亚迪须将固态电池中试线设在红星科技西伯利亚联合研发中心隔壁,共享环境舱与失效分析平台。你们的工程师要和俄方电化学团队同组作业,数据实时上传至我司区块链存证系统。”
“第二,”他指尖敲了敲图纸上那行模糊字迹,“把您父亲当年没写完的那句话补全——‘塑性优先,应力释放在先,失效路径可编程’。我要看到比亚迪量产车的BMS系统里,嵌入基于此逻辑的‘渐进式失效管理协议’。”
汪建平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漆教授,您这哪是谈合作,分明是收徒啊。”
“不。”漆昊把徽章推回他面前,“是接棒。”
两人握手时,窗外一片银杏叶正巧飘落,卡在操作台散热格栅缝隙里,叶脉朝上,像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印章。
当晚,红星科技法务部收到加密邮件:比亚迪已启动跨境支付通道,首期3000万美元技术预付款将于72小时内到账。附件里没有合同,只有一张高清扫描图——1984年那张烧痕图纸的背面,用同一支圆珠笔,新添了一行字:
“传给漆昊,塑性即韧性,韧者久长。”
同一时刻,新西伯利亚市郊,俄方派来的首批三名工程师正围着刚运抵的真空镀膜机调试参数。领队伊万教授盯着屏幕上的应力分布模拟图,用生硬中文喃喃自语:“……这个‘塑性’,原来不是软,是懂得什么时候弯腰,什么时候挺直。”
他摘下眼镜,呵气擦了擦镜片,再抬头时,发现窗外极光正悄然漫过西伯利亚平原——幽绿光带缓缓流动,像一条巨大而温柔的电流,无声贯穿整个北纬。
而在燕京西郊,漆昊独自留在实验室。他关掉所有灯,只留一盏台灯。光晕里,他摊开一张空白稿纸,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关于构建失效路径可编程体系的若干数学基础……”
窗外,银杏叶仍在落。一片,又一片,铺满通往超净间的水泥路,金灿灿的,仿佛一条尚未命名的、通往未来的窄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