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刘承击掌,“明日辰时初刻,我军佯攻北门,鼓噪喧天,吸引守军主力。高览将军则于西仓气窗处,遣精干士卒潜入,割断库房梁柱麻绳——那三百具铜弩机,皆以粗麻悬吊于横梁之上。绳断,机坠,轰然巨响,声震全城!守军必以为西仓遭袭、火药库将炸,西水门守卒定然溃散奔逃!”
陈伯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这……这如何使得?铜机坠地,纵不炸,亦必震塌库房,压死仓内数十杂役!”
刘承神色不变,声音却冷如寒铁:“仓内杂役,十之七八,乃审配从邺城强征之工匠,非晋阳百姓。若审配真以民心为念,何至于将工匠囚于危仓?陈掾史,你既知此情,便该明白——这一坠,坠的是审配的威信,震的是袁军的军心!”
帐中一时寂然。连法正亦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激赏。
刘备沉吟片刻,忽而问道:“元启,若高览等真能夺门,我军突入,袁公当如何?”
刘承望着沙盘上晋阳城巍峨的轮廓,声音低沉而笃定:“袁公若在城楼,必拔剑自刎。若在府邸,必服毒。他一生自负英雄,宁死不辱,此性情,早已刻入骨髓。故我军入城第一要务,并非擒拿袁公,而是——抢在袁公自尽之前,救下他。”
“救?”马超愕然,“他可是死敌!”
“不。”刘承缓缓摇头,“他是袁绍,是河北曾经的王者,是显奕用命换来的最后一份体面。杀一个垂死病夫,何足称勇?扶起一个崩塌的巨人,方显仁主气度。父亲,您说呢?”
刘备默然良久,终于大笑,笑声豪迈而苍凉:“好!就依元启!传令:赵云将军率本部轻骑,为接应之师,直扑州府;庞德将军率三千步卒,为中军,随我从中门杀入;张任将军率三千锐卒,为左翼,直取西水门;马超将军率‘陷阵铁骑’,绕行芦苇荡,伏于黑鸦台东侧林中,待火箭升空,即刻突击西水门!”
“诺!”诸将轰然应诺,声震云霄。
当夜子时,黑鸦台顶,三支火箭撕裂浓墨般的夜幕,拖着赤红尾焰,直射西水门城楼!火光映亮城头惊惶的脸,锣声凄厉炸响。
几乎同时,西仓深处,一声闷响如雷滚过地底——梁柱断裂,三百具沉重铜弩机轰然砸落!木箱碎裂,铜机迸溅,巨大的撞击声浪席卷全城,瓦砾簌簌而落。西水门守军如惊弓之鸟,哭喊着弃械奔逃。
“开城门——!!!”
高览的怒吼响彻城门洞。沉重的包铁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门外,马超铁骑的蹄声已如闷雷滚滚而至!
就在此刻,州府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长啸:“袁公——服鸩了!!!”
刘承策马立于中门之外,火把映照下,他面沉如水,却猛然勒缰,喝道:“赵云将军!带五十精骑,随我入府!余者,按令行事,但凡放下兵器者,不杀!”
他双腿一夹马腹,玄色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射州府大门!身后赵云银枪如雪,五十骑影如鬼魅,踏碎满地瓦砾,撞开虚掩的府门——
正堂之内,袁绍端坐于髹漆大案之后,紫袍玉带,须发如雪,手中一只空金杯静静搁在案头。他双目圆睁,面色灰败,嘴角却凝着一丝奇异的微笑,仿佛终于卸下千钧重担,又似嘲弄这苍茫天地。
刘承翻身下马,大步踏入,未及近前,已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响彻空寂大堂:“袁公!晚辈刘承,奉家父玄德公之命,特来迎公赴长安休养!公之雄略,天下共仰;公之功业,史册长存!今日并州易主,非公之败,实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公若肯随我父子西去,长安城中,自有王府清幽,良医侍奉,足以颐养天年!”
袁绍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刘承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显奕……他……走得好……”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溅在案头未干的墨迹上,洇开一朵绝望的梅。
刘承直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置于袁绍案前,剑鞘朝向自己,剑尖朝向袁绍:“此剑,乃家父亲赐,名为‘扶汉’。今奉于公前,非为胁迫,实为见证——自今日始,并州百姓,免于刀兵;袁氏血脉,得以保全;显奕之志,终得不朽!”
袁绍的目光,在那柄朴素无华的剑上停留良久,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殿外,鼓角齐鸣,万籁俱寂。唯有东方天际,一缕微光,正悄然刺破厚重云层,无声漫过晋阳高耸的城墙,温柔地,覆盖在袁绍灰白的鬓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