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踏破樊城？

帐中众人精神陡然大振，只是惊喜之余却皆面露茫然。

“元启，你说那周瑜要不费一兵一卒，灭咱两万多大军，这啥意思？”

“还有那将计就计，又是什么意思？”...

晋阳城头，残阳如血，将断戟折矛染成暗金，也把新竖起的汉军旌旗映得猎猎如焚。城内街巷间，焦烟未散，尸骸已由民夫收敛入坑，唯余青石板上蜿蜒黑痕，似大地未愈之创口。州府大堂前阶，血渍尚未冲净，被暮色浸得发褐，踩上去微黏，仿佛整座城池尚在喘息，在痛楚中缓慢苏醒。

刘备立于阶下，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青玉带，背手仰首，凝望天边最后一抹赤光。他身后，赵云按剑肃立，徐庶执羽扇静候，法正垂目掐指，马超则目光灼灼扫视四围——新降士卒尚在缴械清点，旧吏跪伏廊下不敢抬头，而郭图诸郡守令，已被陈到亲率虎豹骑分赴各城，以檄文代刀斧，传令归附。并州八郡七十二县，自今日起，尽在汉节所覆之下。

“公子。”徐庶忽上前半步，声低如絮，“审配尸身已停于南市角楼，依例悬首示众三日。然其首级刚悬未久，便有十余老卒脱甲跪于楼下，不哭不语，唯以额触地，额头渗血亦不抬首。”

刘备未转头，只道：“可查得是何人？”

“皆是当年随审配守邺城者。”徐庶顿了顿，袖中羽扇微垂，“其中二人，左臂俱断于官渡之战，右耳皆失于南皮突围。今虽裹麻衣、拄木杖，却仍能辨出旧日军中编号烙印——乃审配亲训‘死士营’余部。”

刘备终于侧首，眸光沉静如古井：“他们不恨我杀审配？”

“恨。”徐庶答得极简，“然更恨自己未能随审配同死于晋阳。今见其首悬于汉旗之下，反似得偿所愿。”

刘备默然良久，忽道：“取我素帛一匹，墨一砚，笔一支。”

左右忙奉上。刘备竟于阶前青石上席地而坐，就着将坠未坠的天光，提笔挥毫。墨迹淋漓，字字如凿：

**“忠不必出于顺，义未必存于生。审正南以死全节，虽不臣吾父，然其心皎然，足为士林一范。今悬首非辱，乃彰其志；示众非儆，实敬其诚。凡郭图境内，许其族人收骸归葬，勿加苛扰。”**

写罢，他将素帛交予徐庶：“命人誊抄十通，遍贴晋阳四门及并州各郡治所。再遣快马赴长安，请父亲亲署‘特敕’二字，加盖大司马印。”

徐庶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公子此举……恐为袁氏余孽所用，煽动幽冀人心。”

“正要他们用。”刘备唇角微扬，目光投向北方，“荀理若真欲效勾践，必先收人心。他若敢借审配之死鼓吹‘晋阳暴虐，屠忠戮义’，我便让天下人亲眼看看——我刘承敬忠如敬父，惜义如惜命。他拿什么来比？拿他叔父袁谭亲手斩子之血？还是拿他纵容审荣献城之耻？”

话音未落，阶下忽有一老吏膝行而出，白发散乱，额角撞得血肉模糊，嘶声道：“小司马！老朽乃郭图学宫博士，侍讲三十八载……审配虽刚愎，然每岁春秋，必亲至学宫祭孔，亲督童子诵《孝经》《论语》，寒暑不辍！他骂晋阳织席贩履，是因其不知宗室之重；他斥公子虎父犬子，是因未见公子破羌定凉、抚羌化胡之实！老朽斗胆，请公子容我等儒生，为审配设灵三日，焚香而祭，不诵佛道，只诵《礼记·檀弓》‘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此非祭审配，实祭我并州百年斯文未堕之气节啊！”

满堂寂然。

赵云眉峰微蹙，马超却冷笑一声：“腐儒聒噪，岂不知审配临死犹辱大司马？”

那老博士却不看马超，只朝刘备重重叩首，额上血混着尘土，在青石上拖出一道红痕：“老朽知公子非为审配而祭，实为并州而祭！公子若允，自此郭图学宫，永悬汉帜，永诵高祖《大风歌》，永教子弟：英雄不问出处，忠义但问本心！”

刘备凝视老者良久，忽起身，解下腰间青玉带，亲手系于老者枯瘦腕上：“先生请起。此带乃家父授我初领兵权时所赐，上刻‘慎终追远’四字。今赠先生，非为宽宥审配，实为托付并州文脉。三日后，先生可开坛讲学，题目便作——‘袁氏之亡，不在兵败，而在弃道’。”

老博士浑身剧震，捧带如捧神主，涕泪横流，再拜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