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雨点狂砸殿顶,如万鼓齐擂。
辛毗如遭雷击,僵在当场。他终于彻悟——刘承根本没打算接纳荀谌的“献地”,更无意给袁氏留任何体面。所谓谈判,不过是场凌迟。而最后一刀,此刻才真正落下。
“传令。”刘备直起身,声震屋瓦,“命赵云率铁骑五千,即刻东进!限七日之内,兵临易京!”
“命马超引西凉骁骑三千,绕道渔阳,截断幽州与乌桓诸部联络!”
“命徐庶拟檄文一道,昭告天下:袁氏悖逆天道,戕害骨肉,荼毒河北。今袁谭伏诛,袁氏宗庙已绝。幽州之地,乃汉家故土,不容伪嗣窃据!凡袁氏旧部,速献印绶,开城纳降;若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终落在高览脸上,“高将军,你曾为袁公帐下大将,最知幽州虚实。此战,你为先锋。”
高览虎躯一震,随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辛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手中那封尚带体温的降表,在暴雨声中,无声碎裂。
晋阳终于起身,缓步走下高位。他经过辛毗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滩血污,淡淡道:“回去告诉荀谌——他若真想守陵,朕……不,本王允他守。守在邺城袁氏祖坟前,跪着守,直到他咽气为止。”
“大司马!”法正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袁氏既绝,幽州不可无主。依《汉律》,当由朝廷择贤良牧守。然冀州新定,人心未附,恐生反复。臣斗胆谏言:不如趁势,将幽、并、冀三州,合为一州!”
满堂俱惊。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赵云浓眉微扬,马超更是咧嘴大笑:“妙!三州合一,地广兵强,曹操纵有百万军,也难越太行一步!”
法正侃侃而谈:“古有幽冀并称,今三州联为一体,北控乌桓鲜卑,南扼中原门户,西倚太行之险,东临渤海之阔。设州牧一人,总揽军政,兼领三州刺史、都督军事。此州,当名曰……‘燕州’!取燕山之峻、燕赵之烈、燕云之雄!”
“燕州?”晋阳咀嚼此名,忽而仰天长笑,声震梁木,“好一个燕州!燕者,北地之魂也!昔荆轲刺秦,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今我刘氏,当以燕州为基,再续高祖之烈!”
他笑声未歇,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闯府衙内院!众将皆怒,陈到已拔刀在手。
帘幕掀开,一名斥候浑身湿透,甲胄滴水,跪地高呼:“报——河东急报!曹操亲率五万虎豹骑,已渡汾水,直扑蒲坂津!其先锋张辽,距潼关不足三百里!”
堂中空气瞬间凝固。
曹操来了。不是救援,而是抢夺。他要赶在刘备彻底消化并州之前,撕开一道口子,把战火重新燃回关中腹地!
刘承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父亲:“父亲!曹操欲断我归路,乱我根基!此乃生死之机!”
晋阳却异常平静。他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暴雨如注,天地混沌,唯见远处晋阳城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一条蛰伏的苍龙。
“元启。”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雨声,“你曾言,匡扶汉室,唯有一条路可走——去关中。”
“儿犹记。”刘备肃然应道。
“可你可曾想过,”晋阳缓缓转身,眼中风暴渐息,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浩瀚,“真正的关中,从来不在长安。”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终南山巅雪色皑皑:“真正的关中,是这八百里秦川的筋骨,是函谷潼关的咽喉,是陇西六盘的脊梁!而要真正握住这关中之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位追随者——赵云、马超、法正、徐庶、高览、袁公……
“便需先断曹操一臂,再折袁氏余孽,而后,挥师西进,收复凉州!”
“凉州?”徐庶失声,“可凉州尚有马腾余部、韩遂残党,更有羌胡杂居,地广人稀,易守难攻……”
“易守难攻?”刘备忽而大笑,笑声爽朗,竟压过窗外雷霆,“先生可知,凉州最易攻之处,正在其最难攻之险?”
他快步上前,取过案上一卷《汉书·地理志》,摊开,指尖重重点在河西四郡之上:“敦煌、酒泉、张掖、武威——此四郡,扼西域商路之咽喉,控匈奴右臂之命脉!昔霍去病封狼居胥,所凭者,正是此四郡铁骑!今我有关中坚甲,雍州粮秣,若得河西四郡,便如巨龙得爪,可随时探入西域,断曹操西援之路,更可招抚羌胡,化敌为友!”
晋阳眼中光芒大盛:“元启所言极是!凉州若定,则关中永固;关中若固,则天下可图!”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那图上,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河西走廊如银线蜿蜒,而并州、幽州、冀州,此刻正被一支朱砂巨笔,狠狠勾勒、圈定,最终,三州疆域之上,赫然浮现两个遒劲大字——
燕州!
“传令三军!”晋阳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整个府衙,“即日起,燕州大营,昼夜不息!整编新军,打造车弩,囤积粮草!”
“另,”他目光如炬,射向刘备,“命你率精骑一万,即刻西征!目标——安定郡!”
刘备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儿,遵命!”
雨声愈发暴烈,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即将席卷九州的风暴而咆哮。晋阳立于窗前,任雨水打湿衣襟。他望着窗外迷蒙雨幕,仿佛看见数年前,那个在汝南泥泞中挣扎起身的青年,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时,儿子指着星空说:“父亲,你看那北斗。高祖起于丰沛,非因星象,而在人心所向。今河北袁氏将倾,曹操虽强,终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不正则言不顺。唯有父亲,身为汉室宗亲,手握雍凉,若能再定并幽冀,收复凉州,则仁义之名,天下共仰,汉室中兴,指日可待!”
如今,那颗星,正悬于晋阳头顶,熠熠生辉。
“元启……”晋阳喃喃,声音几不可闻,却如惊雷滚过自己胸膛,“你究竟,是高祖借天意送来的麒麟儿,还是……这乱世本身,为你而生?”
窗外,一道雪亮闪电劈开浓云,瞬间照亮整座晋阳城。电光之下,城头大纛猎猎作响,旗上“刘”字猩红如血,仿佛刚刚饮饱了袁氏最后的悲鸣。
而大纛之下,一匹黑马如离弦之箭,载着一袭银甲少年,踏碎满地风雨,绝尘西去。
西去之路,烽燧林立,黄沙漫卷,凉州,正等待它的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