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萝西吃痛，惊呼一声，荧光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沙发腿边。

“维克多？你……”她怔怔看着他，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双总是盛满晨光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维克多此刻的模样：瞳孔深处翻涌着未熄的暗红，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骨突出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力度。

维克多没松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萝西。告诉我，上周四下午三点，你在哪？”

萝西眨了眨眼，困惑像薄雾般浮起：“上周四？哦……那天我……我在星光选秀后台准备决赛彩排。伊丽莎白陪我去的，她还帮我熨平了斗篷上的褶皱……”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弱了下去，“后来……后来我好像……在洗手间门口，碰到了一个……很生气的姐姐……她一直在抖，对着镜子骂人……”

“然后呢？”维克多的指尖无意识收紧，萝西的手腕传来细微的咯咯声。

萝西皱起眉，努力回想，额角渗出细汗：“然后……然后我就想帮她……骑士守则第三条，抚慰受苦的灵魂……我伸出手……可她突然转过身，眼睛……好红……像……像熔化的铁水……”她打了个寒噤，声音发颤，“我……我好像……推了她一下？或者……是她撞到了我？我不记得了……之后就是……好多血……还有……镜子里……”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摊开的《骑士仪典考》上，洇湿了那行关于“镜中之影”的古老预言。

维克多的心沉了下去，沉向一片没有光的深海。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异常清晰。

“维克多？”萝西泪眼朦胧地仰起脸，声音破碎不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维克多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滚落的荧光笔。笔身冰凉，顶端还残留着一点点银色胶水，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把它轻轻放在萝西颤抖的手心里，指尖擦过她沾着泪痕的指尖，冰凉刺骨。

“萝西，”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砾在滚动，“你相信我吗？”

萝西毫不犹豫，用力点头，泪水甩出来：“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维克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接下来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问，一个字都不要信，直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膝上那本摊开的古籍，扫过她腕骨上那圈被自己掐出的浅浅红痕，最后落回她湿漉漉的、盛满全然信任的眼睛里，“直到你亲眼看见，镜子里的……另一个你。”

他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廊尽头，电梯指示灯正由“B2”缓缓跳向“1”，红色数字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维克多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B2”键。金属门无声合拢，将萝西呆滞的、泪流满面的脸，彻底隔绝在光与影交界的门缝之外。

电梯开始下沉。失重感攫住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眼，U盘在袖口内侧紧贴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芙洛尔给的易容魔药效正在悄然退去，镜面般的金属轿厢壁上，他模糊的倒影边缘，正一丝丝剥落，露出底下属于维克多·哈珀的真实轮廓——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而在那倒影的瞳孔深处，一抹尚未散尽的、粘稠的暗红，正随着电梯的每一次下坠，微微脉动。

B2层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地下停车场弥漫着机油与尘埃混合的阴冷气味。维克多快步走向自己的旧皮卡，车漆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掏出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就在拇指即将按下解锁键的刹那，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吱啦”声，毫无征兆地钻进耳道。

维克多动作僵住。

他缓缓侧过头，视线投向驾驶座旁那扇布满灰尘的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着空旷停车场的倒影。应急灯的绿光在玻璃上流淌，勾勒出他僵直的侧影轮廓。而在他倒影的肩头，就在那件记者工装歪斜的领口上方，一点微不可察的、深紫色的光斑，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极其缓慢地……明灭闪烁。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维克多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